巨大的屈辱和一种被彻底抛下的冰冷感攫住了他。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直接将头扭向另一边,拒绝的姿态清晰无比。
“操!” 李总彻底恼羞成怒,骂了一声,竟借着酒劲,手腕一翻,将那满杯烈酒,对着纪寻的头脸,缓缓倾倒下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发梢、额角流淌,滑过紧闭的眼睫、鼻梁,最后没入昂贵的西装前襟,留下羞辱的痕迹。
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包厢里霎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看好戏的、玩味的、或事不关己的漠然。
酒液刺痛了眼周皮肤,纪寻闭上眼,浓密的睫毛被沾湿,颤抖着。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耻辱而微微发抖,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但他死死咬着牙,坐在原地,一动未动。
李总看着纪寻狼狈的样子,脸上露出得意又猥琐的笑容,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叩。”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清晰地在突然安静的包厢里荡开。
是沈砚辞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与玻璃桌面相碰,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所有人心里一咯噔。
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怒意,甚至嘴角那点惯常的、社交性的弧度都还在,只是眼神已然变了。
“李总,” 他开口,声音不高,“手,别伸太长。”
短短七个字,没有任何疾言厉色,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李总脸上。
旁边的王总立刻笑着打圆场:“哎呀,李总喝多了,喝多了!沈总别介意,来来,我敬你一杯!”
李总脸上的得意和酒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转为青白交加的尴尬与惶恐。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彻底误解了沈砚辞的态度。
这个“玩物”,似乎并不是可以随意轻贱、甚至共享的。沈砚辞的不管不问,或许只是一种漠视,但绝不是允许他人染指。
“误会!误会!” 李总慌忙站起来,对着沈砚辞连连躬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沈总,您看我这……我喝多了!嘴欠!手贱!我自罚三杯!不,我罚一瓶!给您和小纪……纪先生赔罪!” 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拿酒瓶。
沈砚辞没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团污浊的空气。他抽出口袋里的丝质手帕,看也没看,随手一扔。
那方质感高级的深色手帕,轻飘飘地,准确落在那仍旧满脸酒渍、僵硬坐着的纪寻腿上。
没说话,甚至没给纪寻一个眼神。但这个动作本身,已是一种明确至极的姿态。
后半场,李总彻底蔫了,缩在角落,再不敢往纪寻那边看一眼,甚至倒酒递烟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纪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用那方手帕擦去脸上和发梢的酒液。手帕上沾染了沈砚辞身上惯有的、冷淡的雪松气息,混合着烈酒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紧绷的肩背线条,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了一线。
沈砚辞则已恢复了谈笑风生的模样,与王总推杯换盏,仿佛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风波从未发生。
酒局散场,已是后半夜。
那王总是个实打实的老酒鬼,沈砚辞为了把事情谈妥,没少陪着喝。
最后虽然终于把对方灌到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初步意向也敲定了七八分,但沈砚辞自己也喝得够呛,走出会所时,脚步虽依旧沉稳,但眼底已染上明显的醉意,在霓虹灯下泛着湿润的冷光。
地下停车场空旷寂静,只有惨白的灯光和零星几辆豪车。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与会所内的奢靡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走到那辆黑色的轿车旁,沈砚辞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在纪寻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纪寻瞬间蹙眉。
下一秒,天旋地转,纪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掼在冰凉坚硬的车门上!后背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沈砚辞逼近,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卡住纪寻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面自己。
昏暗的光线下,沈砚辞脸上再无半分包厢里与人周旋时的从容面具,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审视,以及眼底翻涌的、被酒精和某种更深情绪催化的怒火。
“刚才,” 沈砚辞靠得极近,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原本冷冽的气息,一起喷洒在纪寻脸上,烫得惊人,“为什么不反抗?”
“他碰你,你就让他碰?他灌你酒,你就受着?”
纪寻被卡着下巴,被迫承受着沈砚辞带着酒意的逼视。后背是冰冷的金属车门,前面是沈砚辞滚烫的的身体。
他试图在那张近在咫尺的、因酒意而染上薄红的俊美脸庞上寻找纯粹的醉态,但没有。那双眼底虽有迷离,但深处的锐利和怒意,清晰得骇人。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因为下颌被制而有些含糊不清:“我……怕惹他不高兴,让你……难办。”
这是实话,至少在包厢里那一刻,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以为沈砚辞的漠视,是一种默许,或者至少是不在意。
沈砚辞盯着他,死死盯着,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清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沈砚辞忽然嗤笑一声,卡着他下巴的手微微用力,指腹按压在骨骼上,带来清晰的痛感。
“纪寻,你听好了。你是我的人。做什么只能由我说了算。但是——”
“该动脑子的时候,给我把脑子带上!我没空时时刻刻管着你,你就给我学会自己看眼色,自己管好自己!别给我摆出那副任人宰割的死样子!在整个云城,” 他凑得更近,呼吸几乎交融,“还没有我沈砚辞惹不起的人,用得着你来替我‘难办’?”
被死死压在车上、受制于人的姿势是屈辱的。沈砚辞的语气是恶劣的,充满了掌控、训斥,甚至是一种怒其不争的暴躁。
但“你是我的人”这五个字,连同后面那些近乎蛮横的宣告,却在纪寻早已冰封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惊涛骇浪。
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依旧是屈辱。被如此物化地宣告所有权,仿佛他只是一件物品,贴上了一个名为“沈砚辞”的标签。这标签本身,就是最大的羞辱。
可奇异的是,在这汹涌的屈辱之下,竟然还滋生出一丝……扭曲的安心。
仿佛在长久以来漫无目的的漂泊中,突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拽住,打上了一个清晰而无法挣脱的烙印。
这个烙印意味着归属,意味着界限,意味着“被承认”——哪怕这承认的方式如此不堪。
他为自己竟然在这极致的羞辱中,捕捉到一丝可悲的安全感而震惊,而……自我厌恶。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理智,压下这不该有的、荒谬的情绪。
沈砚辞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宣告完毕,他盯着纪寻瞬息万变的眼眸看了最后一眼,蓦地松开了手。
仿佛刚才那充满暴戾和掌控欲的逼问只是酒精催生出的错觉。他后退一步,理了理自己因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西装袖口,表情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事后的索然无味。他拉开车门,动作流畅自然。
纪寻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挡在了沈砚辞头顶与车门框之间。这个动作此刻做来,已带上了下意识的熟练。
沈砚辞弯腰坐进车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掠过纪寻依旧微湿的额发,扫过他残留着些许酒渍的衬衫衣领,最后落在那张低垂、看不清表情的年轻侧脸上。
眸色,在车内阴影的笼罩下,深沉得化不开,复杂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