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从容步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纪寻的站姿,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注意到了问题。
“看来我猜得没错。”陈医生将医药箱放在客厅茶几上,示意纪寻坐下,“怎么称呼?”
“纪寻。” 他在沙发边缘坐下,姿势依旧僵硬。他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事实——沈砚辞的私人医生,是来给他看腿的?
陈医生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进行专业的检查。他手法熟练地按压了几个关键部位,询问疼痛的具体性质、持续时间和受伤历史。纪寻一一回答,提到是旧日打拳留下的劳损。
“职业拳手?” 陈医生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却带上了点探究。
“不算职业,在地下拳场混过。” 纪寻简短回答。
陈医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检查完毕,他心里有了数。
“确实是陈旧性损伤引发的急性症状。除了用药,最重要的是休息,避免过度劳累和受凉。” 他从医药箱里拿出配好的药膏和舒缓肌肉紧张的口服药,仔细说明了用法用量。
“谢谢。” 纪寻接过药,低声道谢,指尖触及微凉的药盒。
“不客气,分内之事。” 陈医生一边整理器具,一边像是闲聊般开口,“纪先生是沈总新聘的助理?”
“……算是,生活助理。” 纪寻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定义,颈间的皮环却让这个定义显得苍白。
“生活助理啊……” 陈医生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
他收拾好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推了推眼镜,看着纪寻。“我给沈总做了快四年的私人医生,还是第一次在这间公寓里,见到除了他以外的人常住。”
话里的意思,纪寻听懂了。
他也看清了医生镜片后那一闪而过的了然与些许复杂的神色。
他想反驳,想解释这并非自愿,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事实胜于雄辩,在那张自己签下名字的协议面前,一切都显得如此可笑。
陈医生似乎没注意到纪寻瞬间的难堪,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选择了继续说下去。话匣子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沈总能力很强,地位也高。但站得越高,有时候……反而越不容易。我劝过他好几次,去看看心理医生,调整一下状态,他总是不当回事。” 医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直到半年前,他父母那场意外之后……他突然主动联系我,让我务必给他推荐一位可靠的心理咨询师。”
说到这里,陈医生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纪寻,见少年听得专注,才继续压低了些声音:
“可是有些东西,积压久了,不是那么容易疏导的。评估结果显示,他有明显的创伤后应激反应,伴有焦虑、过度警觉……甚至有一定程度的偏执和自毁倾向。外人看他,是年轻有为的沈总,可关起门来……”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医生站起身,提起医药箱,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纪寻,语气诚恳:“纪先生,沈总他……不容易。有时候行事方式可能比较直接,或者显得不近人情,但那未必是他的本意。你是他第一个带回来,还让我上门来看的人……平时,若能多体谅一分,便多体谅一分吧。”
话已至此,点到即止。陈医生不再多言,嘱咐了一句按时用药、好好休息,便告辞离开。
关门声落下,偌大的公寓重归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
纪寻捏着那管药膏,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
他想冷笑,想质问,一个掌控他身体自由、肆意羞辱他的人,有什么值得他“体谅”?他自身的处境尚且如履薄冰,朝不保夕,哪有余力去心疼一个站在云端、只是心理有些“问题”的施予者?
医生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他心中复杂的涟漪。
那一瞬间,掠过心头的,确实是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试图否认的……异样。
原来那双总是冰冷审视他的眼睛背后,可能也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和挣扎。原来那些近乎苛刻的命令和羞辱,可能并非完全源于恶意,而是一种……连主人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扭曲?
但这点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他望向落地窗外,阳光正好,车流如织,世界照常运转。玻璃上模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颈间那一抹黑色,无比清晰刺眼。
沈砚辞的过往,他的心病,与自己何干?
自己不是病因,也绝非良药。
充其量,只是一个不幸被卷入对方心理风暴边缘的、无关紧要的存在。他甚至是被迫“担待”的,用自由和尊严换来母亲医药费的代价,就是承受这一切。
同情沈砚辞?
不如多想想,如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里,保住自己那所剩无几的东西,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某个不愿彻底熄灭的角落。
他将药膏握紧,指尖用力到发白,然后慢慢松开,将它和药片仔细收好。腿上的疼痛似乎还在,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傍晚,沈砚辞回来时,公寓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甚至弥漫着淡淡的、令人舒缓的柑橘系清洁剂的味道。
纪寻站在玄关,如往常一样沉默地接过他的外套挂好。动作间,右腿似乎不再那么明显地跛着。
沈砚辞的目光淡淡扫过客厅,掠过光洁如新的家具表面,最终落在纪寻低垂的眼睫上,停顿了一瞬。
“腿好了?”他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好多了,谢谢沈先生。”纪寻回答,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中午得知“内情”后的异样。
“嗯。”沈砚辞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径直走向餐厅,仿佛中午特意让私人医生上门一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纪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男人挺拔却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隔膜的背影。
日光最后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沈砚辞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模糊了纪寻脸上细微的神情。
这座牢笼依旧华丽而冰冷,但纪寻第一次隐约觉得,铸造这牢笼的人,或许本身也困于某种无形的囹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