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宾利慕尚悄无声息地滑入城市边缘的阴影。
车窗外,霓虹的绚烂逐渐被稀疏破败的路灯取代,最终没入一片由锈蚀钢架和混凝土废墟构成的荒凉之地。
沈砚辞坐在后座,昂贵的定制西装包裹着修长挺拔的身躯,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与窗外景象格格不入的精致与冰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坐标,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叩,节奏平稳,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助理透过后视镜,小心地观察着老板的神色。
他从未见过沈总亲自来这种地方,更不明白为何要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夜晚,抛下公司庆功宴的尾声,直奔这座城市最肮脏的角落。
沈砚辞闭上眼,额角却隐隐抽痛。
宾利缓缓停在一座散发着铁锈和机油味的废弃工厂前。
“沈总,到了。”
助理低声提醒。工厂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模糊的喧嚣,与周遭死寂的黑暗形成诡异对比。
沈砚辞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他推开车门,昂贵的皮鞋踩在污水横流、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血腥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腐败气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毒雾。
他就像一枚误入污泥的冷玉,周身散发的疏离与洁净,与这里格格不入。
工厂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声浪几乎化为实质撞击着鼓膜。
中央的铁笼擂台上,两个只穿着短裤的男人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搏杀,拳拳到肉,鲜血飞溅。周围的看客们面目狰狞,挥舞着钞票,嘶吼着下注。
沈砚辞在拳场负责人点头哈腰的引领下,径直走上二楼的独立包厢。
单向玻璃隔开了大部分令人烦躁的噪音,却隔不开那股自下而上蒸腾的、带着铁锈味的燥热。
他站在玻璃前,目光扫过下方每一个汗流浃背、面目模糊的身影。
最终,定格在铁笼角落那个刚刚将对手击倒,自己却也摇摇晃晃、扶住铁丝网才能站稳的年轻人身上。
纪寻——这个日后会让他跌下神坛的男人。
记忆倒流回二十四小时前,酒店顶层宴会厅。
水晶灯的光芒将空间照得如同白昼,香槟塔折射出炫目的光晕。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沈砚辞刚刚代表沈氏集团,以雷霆手段完成了一场堪称经典的收购,将老对手的核心业务收入囊中。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璀璨的城市星河,手中酒杯轻晃,琥珀色的液体荡漾着胜利的微光。恭维与赞美如同潮水般将他包围,他是今夜当之无愧的王者,是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是无数人仰望而又嫉恨的对象。
“砚辞,恭喜!”世交家的伯父满面笑容地举杯。
沈砚辞唇角噙着得体的微笑,正要回应——
轰!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和冰冷的文字,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他的脑海:
发布会现场,闪光灯几乎要刺瞎眼睛。他站在台上,却不再是主角。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指向他的镜头,身后巨大的屏幕上,是刺目的红色赤字和“破产清算”的字样。而站在他对面,被众星捧月、从容接受采访的,是一个陌生的、轮廓深邃的年轻男人。那男人看向他的眼神,平淡无波,如同在看路边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
他从小熟悉的青梅竹马苏晚晴,穿着一身高定礼服,亲昵地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臂,看向他的目光里,只有淡淡的歉意和一丝……怜悯。她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砚辞,对不起,但这就是商场。”
【不做就不会死,男二终于破产了】
【害得我们女主宝宝误会了男主这么久,现在看他破产真是解气】
【不是仗势欺人吗?终于到今天了!爽!】
“呃——!”
沈砚辞闷哼一声,手中价值不菲的水晶杯脱手坠地,碎裂声清脆刺耳。
“砚辞?你怎么了?”世伯惊愕的脸在晃动。
“沈总?”
“快,沈总好像不舒服!”
周围的喧嚣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炮灰?垫脚石?自杀?植物人?
他二十五年的人生——从胎教开始精心规划,一路以最优秀的成绩从常春藤盟校毕业,在商场上步步为营、殚精竭虑,恪守着家族传承的精英信条,努力将沈氏带向新的高度——原来,只是一本三流小说里预设好的、用来衬托主角光环的笑话?!
荒谬!可笑!不可理喻!
“我没事。”他推开想要搀扶的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沈砚辞径直离场,背影挺直,却仿佛裹挟着一场即将席卷一切的风暴。
回到顶层公寓,他吐了个天翻地覆。不是醉酒,而是信仰崩塌带来的生理性眩晕。
这算什么?远在天国的父母知道了真相,要来提醒他吗?
他开始近乎疯魔地搜寻一切关于“纪寻”和那本“书”的信息。最终,在一个隐秘的私人数据库角落,他找到了那本名为《逆天枭雄》的未发表小说残稿。
小说的字里行间,那个与他同名同姓的“沈砚辞”,傲慢、愚蠢、刻板,为了阻碍主角的感情发展一次次在主角纪寻面前丑态百出,最终沦为完美的反派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