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云不喜欢她这样贬低自己,认真道:“你很好,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黎姜心跳漏了一拍,一瞬间有些承受不住他这样的直白,微微别过脸:“知、知道了。”
然后才听李观云理所当然道:“我是嘉平侯的三公子,姓李,只是长公主的外孙而已,婚姻大事,自有亲生父母做主,长公主又怎好说什么呢,何况,我告诉他们,若是不能娶你,我就出家。”
“啊?”黎姜惊诧道:“这话,是权宜之计吧?”
李观云摇摇头:“不,没有遇见你之前,我是真的打算出家的,你忘记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在哪里了?那时候,我已经在相国寺住了一年多了”
如果没有黎姜,他现在就是相国寺一个光头和尚了,他母亲和父亲之所以妥协,怕也正是看出了他这份心思。
黎姜默然,抬头看他,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腕。
“观云,我会陪着你一生一世的。”
李观云被她在外难得的主动惊了下,继而满面欣喜的回握,坚定点头:“嗯,一生一世,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黎姜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容里掺杂一丝复杂,真心道:“嗯,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来翠屏山踏青的不止是他们,有些人家来得更早,远远看见二人,只觉神仙眷侣不过如此了。
二人容貌俱是世间少有,气质脱俗,一举一动亲密无间又温情无限,看得人目眩神迷。
“观云原来也和弟妹过来这边踏青啊!”晋王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蕴着笑意,刷的一展折扇,端得是翩翩公子模样。
他身边的女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低嘟囔:“开屏的花孔雀!”
李观云给黎姜介绍:“娘子,这是晋王表哥,这位是蔡姑娘。”
黎姜转身行礼:“见过晋王殿下,”然后抬头看了眼他身边的女子,微带好奇道:“蔡姑娘!”
晋王有一瞬间惊为天人,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姑母一提起就不悦的弟妹,生的如此模样,怪不得从来没见过。
他看得有点久了,李观云脸一沉,上前一步,挡在黎姜面前,低声警告:“晋王表哥自重!”
晋王看他恼怒的样子哈哈大笑,拿扇子点了点他:“你啊!真是……我家燕燕还在呢,你醋个什么劲儿啊!”
蔡燕燕没好气的反驳道:“谁是你家的!”
她一脸惊艳的望着黎姜:“这位姐姐美得像仙女一样!这皮肤怎么就能这么好啊!”她一脸艳羡,自己也算是护肤美容的高手了,遇见这等天生丽质的,真是嫉妒的没法说啊!
黎姜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感觉,她不动声色的和对方寒暄。
四人并未交谈太久,李观云就拉着黎姜匆匆告辞了,他讨厌所有的轻薄浪子,尤其是对着他家娘子发花痴的,男女都一样。
那个蔡姑娘拉他娘子的手不说,居然还想摸他娘子的脸!这怎么可以!
黎姜走到半道,忽然“啊”一声,她想起来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蔡燕燕感到熟悉了,这姑娘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一些语气神态,完全就是前世那些现代社会养出来的女孩子啊!
这世界是怎么了?
难道像她们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吗?
黎姜微微皱眉。
回到自家别院之后,仍旧一脸沉思,李观云示意下人们摆饭,走了这么久,都饿坏了。
他给黎姜盛了碗汤:“娘子在想什么?”
黎姜回过神,拿勺子搅了搅银耳汤,道:“我在想那个蔡姑娘,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有些像?我是指言语神态一些气质类不可言说的东西。”
李观云一脸莫名,但看黎姜的表情不像玩笑,便皱起眉毛,努力想了想,得出结论:“我没感觉出来,我觉得你们一点都不像,她、她行为举止,有点粗鲁,娘子你行动举止翩然若仙,怎么看也不像啊!”
黎姜被他逗笑了,在李观云眼里,她浑身上下就没有一点不好的,处处都是与众不同的美!完全不会被他有一星半点的混淆!
被他这么一打岔,黎姜决定放下刚才那些带着沉重意味的心思,专心吃饭。
她喝了一口汤,细品之后,赞道:“火候刚好!”
“那是!我出发前就让他们把银耳泡发了,一路冰镇着带上。”李观云瞬间转移注意力,骄傲道。
两人甜甜蜜蜜的用过膳,来到刚开化的湖边散步。
下人在湖边支上躺椅,黎姜和李观云躺在上面观看落日。
“坐观天上云卷云舒,闲看庭前花开花落,”黎姜突然道:“是谁给你取的名字啊?一听就有一种闲云野鹤的味道。”
李观云道:“我自己取的。”
黎姜拿头轻轻撞了下他的胸膛:“胡说,哪有人能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的!”
李观云脸上闪过一丝迷惑,他道:“那不是我爹就是我娘了。”
她又道:“我觉得像大哥二哥那样的,才是他们的风格。”
嘉平侯大公子李耀祖,二公子李成器,怎么轮到老三,就成了李观云了呢。
李观云也觉得奇怪。
他们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猜,天际渐渐染上粉红,然后火红,慢慢归于淡蓝,最后隐去所有色彩。
下人打着灯笼引路,李观云紧紧握着黎姜的手,一步步慢慢走。
他们在京城住了很多年,送走了姜老太爷和姜老夫人,嘉平侯的爵位也传给了大公子,他们夫妻二人没有孩子,分家的时候,新任嘉平侯特意多给他们多拨了一份,李夫人成了李老夫人,膝下儿孙满堂,也没忘记关照黎姜两个小夫妻。
黎姜夫妻二人在茶楼的包厢,与一名老者相对而坐。
老者身上权势滔天的气势终于归于平淡,他望着黎姜的神情,依旧恭敬而郑重,看得李观云都微微纳闷。
沈竹昕望着黎姜几乎没有丝毫改变的容颜,再想想她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对此感到疑惑,心下感叹,果然是仙家手段!
因此,他看向李观云的眼神就特别复杂,能和仙人有一段夫妻之缘,这人福分真是不浅!
“我听闻姑娘意欲离京远游?”沈竹昕琢磨了下,还是选择这样完全不符合他自身的说话风格。
李观云对他的称呼感到不悦,这是他的娘子,沈老的称呼应该是李夫人。
虽然他不知道娘子是何时与沈老有旧的,但看情况,怕是与他成亲之前了。这种他没有参与过的过去,让李观云抿了抿唇角。
黎姜笑道:“正是,京城也待得够久了,想出去转转,看看。”
沈竹昕点头,欣羡道:“姑娘的日子总是舒心又令人神往的,路上若是遇见什么麻烦,沈某的微末名头倒是还有些用处,请姑娘勿要推辞。”说着亲手递上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沓名帖。
他的身份不便走动,此生怕是要终老在这京城了,不然,还真想厚着脸皮同行一段。
李观云一惊,这份礼未免也太贵重了。
这是允许他们打着他沈竹昕的名号做事,一切由他来兜底的意思啊!
他看一眼黎姜,没说话。
黎姜来到凡间近二十载,此时也知道这份礼物的贵重,她倒是没有推辞,想了下,她抽出一张纸,笔走游龙之后,折起,递还给沈竹昕。
李观云发现沈竹昕接过这张纸的手竟然有些抖,这、他娘子到底写了什么啊!
二人出了城门,坐在马车上的时候,李观云还在欲言又止。
黎姜扶额,她等这人问她等得都不耐烦了,他居然还能忍。
她轻声道:“我刚下山的时候,救过他的性命,所以他帮我置办了秦淮对岸的小院和书铺,我刚刚给他写的是强身健体的法门,就是之前要你练你死活练不成的那个!”说着没好气白他一眼。
她费劲千辛万苦改良的吐纳心法,谁知这家伙竟然资质差到连入门都没学会,简直刷新了黎姜的三观。
要知道,悠悠可是三天就能感受到气流的啊!
李观云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突然,恍然大悟道:“我还记得咱们成亲的时候,母亲感叹沈家送来的礼丰厚的不像话啊。当时还各种猜测阴谋什么的,父亲那时生怕牵扯进什么朝堂争端,坐立难安了好些天呢。”
“是吗?”黎姜倒是不知道这茬。
李观云跟她描述当时嘉平侯和李夫人愁眉不展的模样,乐道:“直到差不多半年的时间,眼见着当时还是宰相的沈老并未向嘉平侯府示好或者有特意亲近的意思,父亲和母亲才放下心,那段时间,母亲连外祖母邀请我去宫中小住都给推掉了!”
黎姜哭笑不得:“这可真是,好心办坏事啊!要是那时候朝堂上再不太平,父亲母亲怕是更要寝食难安了!”
“可不是吗,母亲身边的梳头娘子说,那段时间母亲的头发掉得厉害!”李观云一想起一切居然是这么个乌龙,顿时忍不
住大笑。
这样的笑声伴着黎姜走过江南水乡的雨巷,坐过摇曳轻盈的乌篷船,尝过苗寨农家腌制的酱菜,路边雨后冒头的野菌,他们甚至到戈壁看一望无际的旷野,然后黎姜在李观云担忧的注视中捂脸痛哭,肆意宣泄。
看到大漠的落日,黎姜又窝在李观云的怀里一脸欣喜的感叹自然之美,她拉着一脸不情愿的他骑了回骆驼,住在牧民的帐篷里喝奶茶。
草原的篝火晚会是李观云最讨厌的,因为那些不好好穿衣服的蒙古汉子总偷看他娘子,其中有一个什么勇士,居然还向黎姜唱情歌表白!
李观云在黎姜的大笑声里,臭着脸催促护卫启程。
爬过高山看日出,也下过河里摸鱼钓虾,黎姜烤鱼的手艺李观云赞不绝口,只是渣体质的他,吃完后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
黎姜摸着他的脉搏,心渐渐沉下来。
近两年,李观云越来越经常生病,稍有些风吹草动,他就开始发烧呕吐,晚上盗汗浅眠,白天精神极差。
于是,黎姜决定结束旅程,回京。
“不用,我没事,你不是还想去看海吗,咱们再往前走几天就到了!”李观云一听,摇头拒绝。
黎姜沉下脸:“我想回京了,你说了要听我的,怎么能反悔。”
李观云张了张嘴,他知道她是担心他的身体,于是,眼睛里便浮现歉疚。
黎姜看得心里一酸,他这些年老得很快,鬓发已经花白,只是人爱臭美,总要把自己打理的干净清爽,一副生怕被她抛弃的模样。
此刻,他瘦削的脸颊上一团病态的红晕,虚弱歉疚看她的样子,让早对这一天有过心理准备的黎姜几乎忍不住泪意。
她上前,轻轻抱住他瘦成一把骨头的身子:“观云,别离开我。”
李观云轻叹一声,回抱住她,他又怎么舍得离开她呢,只是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些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护卫队全力赶路,日夜不停。
到达京城的时候,李观云已在弥留之际。
老当益壮的李夫人哭得泣不成声,嘉平侯府的大房二房们也赶了过来,年幼的孩子们对他们夫妻并不熟悉,只每年会收到他们从全国各地寄过来的礼物,此刻脸上多多少少带了些茫然的伤心。
李观云并未多看这些人一眼,他全部的心神,最后的念想,全是他的娘子,黎姜。
他一眼不错的望着她青春依旧,美貌依旧的模样。
最后,他无限眷恋的叹息一声,闭上了不舍的眼睛。
拥挤沉默的房间安静一瞬,然后哭声震天。
黎姜没哭。
她抱着李观云温度渐消的身体,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化成一座雕像。
嘉平侯将弟弟的后事办的很体面,很隆重。
前来吊唁的不仅有达官显贵,还有不少李观云的丹青粉丝,他们自发组织在府外祭拜,燃起的灯烛照亮了整个胡同。
李夫人是有些埋怨黎姜的,要不是这些年的奔波,她儿子又怎会如此早逝,这让她一句话都不想跟黎姜说。
门外有使女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不好了不好了,老妇人,三夫人她……”
“别跟我提她!”李老夫人擦擦眼泪,不耐烦道。
使女喘了口气儿,道:“三夫人她跟三爷一起去了!”
去了?去哪儿……?
李老夫人一顿,猛地站起,身子晃了晃:“快、快带我过去!”
棺木之中,两人静静依偎,依稀是他们这些年一直亲密无间的样子。
李老夫人脸上肌肉抽搐,嘴唇颤抖,蓦然坐在地上大哭。
“我的儿啊……”
匆匆赶来的嘉平侯众人,扶着李老夫人,尽数垂泪。
有人低声道:“原看她不曾掉一滴眼泪,当是个心冷的,谁知道,竟会这样呢……”
“是啊谁会想到呢……”
钉棺,出殡、下葬,哭灵,洒满值钱的的墓地渐渐冷清。
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之后,这里便只剩下清冷的风和盘旋在半空的乌鸦,乌鸦的叫声凄冷萧索。
狭窄封闭的棺木之内,没有呼吸的黎姜渐渐睁开眼。
一滴眼泪顺着她眼角滑落。
然后,两滴、三滴……
黎姜的眼泪落得又急又凶,她死死咬着嘴唇,哭得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可当这天来临,确是如此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抱着李观云面色灰败的尸体,嚎啕大哭,哭得打嗝,哭得干呕也停不下来。
地底的动静吓坏了栖息的飞鸟,它们争先恐后的飞远。
黎姜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她只觉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她的心脏,痛的她呼吸不上来,恨不能就这么死去。
三十年相伴,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浮现脑海,黎姜抱着尸体张大嘴痛哭,凌迟一样的痛楚无可排解,难以宣泄。
她像是被生命力不可取代的温暖彻底抛弃,哭得像个孩子,又像个老人。
“观云……”
三天后,黎姜站在墓前,将一个荷包收入怀中贴身放置,荷包里是李观云的一截发丝,她将另一只装着自己青丝的荷包放在他的手中,深埋地下。
她伸手按了下自己仍旧隐隐作痛的胸口,眨去眼中泪意,转身离开。
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悠悠手里牵着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们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后,准备在此结庐而居,守墓三年。
一名老者步履矫健的走过来,身后的小厮跟的气喘吁吁。
悠悠淡然抬头:“沈大人。”
沈竹昕面露怅然,沉吟道:“姑娘回去了?”听得小厮和男孩摸不着头脑。
悠悠低头看看地面,想了想道:“应该是的。”
一时间,静默无语。
沈竹昕突然道:“那你……?”他记得初次相遇,两人是一起的。
悠悠淡淡一笑:“我是姐姐从魔人手里救下的,和沈大人差不多。”
沈竹昕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慢慢往回走。
悠悠看了眼他的背影,继续和男孩一起搭建草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