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回来。”
“抓了。但拦不住。昨天晚上跑了三十多个。”
匐俱没有说话。他走进正厅,坐在毯子上,看着墙上的裂缝。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呜呜响,像是在哭。
第三天,马杀得只剩三百匹了。再杀,就没有马突围了。士兵们开始骚动。有人摔碗,有人骂街,有人把刀扔在地上不肯捡。千夫长们围在匐俱身边。
“特勤,今晚突围吧。”
“往哪突?”
“往西。突出去,回草原。”
“粮呢?没有粮,突出去也饿死在路上。”
“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匐俱沉默了很久。“今晚突围。”
夜里,匐俱带着人往西突。
第一次,刚冲出巷口,滚木从两边砸下来,砸回来几十具尸体。第二次,冲出去半里地,废墟里射出箭来,又射回来几十具尸体。第三次,匐俱亲自带队。他骑在马上,左腿踩着马镫不敢用力,左手举着弯刀,嘶吼着往前冲。冲到一半,马被绊马索绊倒了。他从马上摔下来,摔在泥地里。亲兵把他拖回去。左腿又伤了,站不起来。
千夫长们围在他身边,没有人说话。
“特勤,突不出去了。”
“那就再突。”
“兵不干了。”
匐俱抬起头,看着巷子里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士兵。他们抱着刀,低着头,没有人看他。有人把刀插回刀鞘,有人把刀扔在地上。他闭上眼睛。
“特勤,”一个千夫长蹲下来,声音很低,“投降吧。”
“不降。”
“不降,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也不降。”
千夫长站起来,看了他很久,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千夫长走过来。
“特勤,不是我们不想打。是打不了了。没粮了,马也快杀光了。再打,不用大祚荣来杀,我们自己就饿死了。您看看他们,还打得动吗?”
匐俱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些士兵。士兵们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东西——厌倦。打够了,不想打了。
“大祚荣会杀我们吗?”
“不会。他以前抓了咱们的人,愿意留的留下,不愿意的放了。”
匐俱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千夫长以为他睡着了。
“把刀收了。去见大祚荣。”
大祚荣站在内城的土墙上,看着匐俱走过来。
匐俱没有骑马,是走过来的。左腿拖在地上,一个亲兵扶着他。身后跟着几个千夫长,再后面是一千多残兵。没有旗,没有刀,铠甲都脱了,穿着单衣,在晨风里发抖。
走到内城门口,匐俱停下,推开亲兵,自己站着。腿疼得发抖,但没有扶墙。
“我投降。”
大祚荣从土墙上下来,站在匐俱面前。
“你的人,放下刀。愿意留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粮,走。”
“你会杀我吗?”
“不杀。上一次没杀你,这一次也不杀。”
匐俱低下头。“我的人,能留就留。不能留的,放了。”
大祚荣把匐俱的人分成两拨。愿意留下的,不到两百人,编入新兵营。不愿意留下的,每人发两天的干粮,让他们走。
匐俱站在城门口,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领了干粮,往西走。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他没有跟上去。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西边的晨光里。
大祚荣从城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恨我吗?”
匐俱沉默了很久。“不恨。”
“为什么?”
“打仗,不是恨。输了,就是输了。”
“你回去吗?”
“不回去。”匐俱转过身,看着大祚荣,“我回去,默啜也会杀了我。他不在乎儿子,他在乎的是军心。我败了三次,军心没了。回去,也是死。”
“那你想干什么?”
“留下。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大祚荣看了他很久。“先养伤。伤好了,再说。”
城头还是光秃秃的,没有旗。风吹过来,旗杆上的绳子啪啪响。
匐俱坐在城墙根下,左腿伸着,靠在墙上。有人拿了一卷绷带过来,蹲下给他包扎。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木槿。她的手很稳,缠了一圈,又缠一圈。不紧不松。
“你是大夫?”
“农曹主事。兼管医药。”
匐俱没有再说话,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