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在城南,离蚕房不远。大祚荣每天傍晚从铁匠铺出来,顺路去看看砖窑,有时候也看看蚕房。
有一天傍晚,他路过蚕房,门开着。
木槿站在门口,端着一碗饭,正慢慢地吃。看到大祚荣,她愣了一下。
“大莫弗瞒咄?”
“还没吃饭?”
“吃过了。这是第二碗。”
大祚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吃了吗?”木槿问。
“吃了。”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蚕怎么样?”大祚荣问。
“挺好的。长得快,再过半个月就能结茧了。”
“结茧了就能抽丝?”
“能。但要等。”木槿说,“抽丝、织绸,都要时间。急不得。”
大祚荣点了点头。
“不急。慢慢来。”
他转身走了。木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夏学办起来了。
祠堂旁边的空房子里,孩子们坐在地上,面前摆着木板,用炭笔写字。木槿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黑板上的字。
“这是‘震’。震国的震。”
孩子们跟着念:“震——”
“这是‘国’。国家的国。”
“国——”
“这是‘大祚荣’。咱们震国王的名字。”
孩子们愣了一下,有人笑了。
“别笑。”木槿板着脸,“王的名字,要会写。”
大祚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没有进去,怕孩子们看到他不自在。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木槿看到了他。她没有喊,没有追,继续讲课。
但她的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
七、狄仁杰的第三封信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崔岳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空手来。他带来了一车东西——盐、铁、布、药,和上次差不多。但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
“震国王,”崔岳在议事厅里坐下,喝了一口茶,“狄大人让我转告您——朝廷对震国很满意。”
“满意什么?”
“满意震国挡住了突厥。”崔岳放下茶碗,“默啜今年不东进了,朝廷的压力小了很多。狄大人说,震国替朝廷守住了东北,朝廷不会忘记。”
大祚荣没有说话,接过信,拆开。
信是狄仁杰亲笔写的,字迹依然工整,但比前两封多了几分温度:
“震国王阁下:
闻震国大破突厥,朝廷上下,莫不振奋。狄某不才,曾言‘震国可守东北’,今果应验。
附盐百石、铁千斤、布五百匹、药十车,以为贺。
另,朝廷有意在震国设‘忽汗州都督府’,以阁下为都督。阁下若有他求,尽可言。
狄仁杰拜上”
大祚荣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狄大人问孤,还有什么要求。”他把信递给木槿,“你觉得呢?”
木槿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朝廷在拉拢咱们。”
“孤知道。”
“但拉拢是好事。”木槿抬起头,“说明朝廷怕咱们了。”
“不是怕。”大祚荣摇了摇头,“是觉得咱们有用。有用的时候,给糖吃。没用了,一脚踢开。”
“那咱们——”
“糖吃,但不要被糖黏住。”大祚荣站起身,走到窗前,“告诉崔岳,震国谢谢朝廷的赏赐。都督府可以设,但都督必须是孤。其他的,不需要。”
崔岳走的时候,大祚荣送到城门口。
“震国王,”崔岳勒住马,回头看着他,“狄大人让我问您一句话。”
“问。”
“您到底想要什么?”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孤想要的,震国已经有了。”
“什么?”
“活着。”大祚荣说,“活着,不被欺负地活着。”
崔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震国王,保重。”
“保重。”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粟田黄了,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桑田里的桑树长到了腰高,叶子绿得发亮。蚕结了茧,白花花的,像一个个小馒头。砖窑里的火还没熄,青砖一窑一窑地烧出来,码在城南的空地上,堆得像小山。
大祚荣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片丰收的景象。
木槿走上城墙,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站了很久。
“大莫弗瞒咄,”木槿终于开口,“今年是个好年。”
“是个好年。”
“明年呢?”
大祚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金黄的田野,看着那些忙碌的农人,看着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震”字旗。
“明年会更好。”他说。
木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稻谷的清香。她站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一棵树。
大祚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察觉,还在看着远方。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片金黄的田野。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从他们中间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