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根基
【武周·圣历三年(700年)夏,忽汗河畔·敖东城】
突厥退兵的消息传开后,震国迎来了建国以来最平静的一个夏天。
没有战事,没有警报,没有斥候连夜奔回。忽汗河的水静静地流,两岸的庄稼静静地长,铁匠铺的炉火静静地烧。一切都在按照大祚荣的计划推进。
但大祚荣知道,平静是暂时的。默啜没有死,匐俱没有死,突厥的三万骑兵还在草原上休整。他们今年不来,明年也会来。明年不来,后年也会来。只要震国还在这里,突厥人就永远不会放弃东侵的念头。
“所以咱们不能等。”大祚荣在议事厅里对众人说,“趁着他们不来,咱们要把自己变得更强。”
震国的粮食还不够。
去年收了九百多石,够吃,但不够存。万一明年闹灾,万一明年突厥人来了烧了庄稼,万一太多……大祚荣不想赌。
“朴氏,”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忽汗河两岸划了一道弧,“从这里到这里,都是荒地。能开多少田?”
朴氏翻了翻手里的账册,算了算。
“从这边到那边,少说也有五百亩。都是黑土,肥得很。但开荒要人手,要牛,要种子。”
“人手从新兵营里抽。牛从契丹买。种子从粮仓里拨。”大祚荣转过身,“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这五百亩地翻出来。”
“三个月?”朴氏愣了一下,“大莫弗瞒咄,那得多少人——”
“三百人。够了。”大祚荣打断了她,“兵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们种地。”
波多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大莫弗瞒咄,兵是打仗的,不是种地的。”
“不打仗的时候,兵就是种地的。”大祚荣看了他一眼,“种地也是练兵。练的是力气,练的是耐心,练的是不怕苦。”
波多野不说话了。
开荒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三百名士兵,分成三队,每队一百人,轮流下地。没有牛,就用人力拉犁。五个人拉一张犁,一天下来,肩膀磨破了皮,手上全是血泡。没有人喊停。
大祚荣亲自下地,和士兵们一起拉犁。他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湿布,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从远处看,他和那些士兵没有什么区别。
一个月后,五百亩荒地翻出了一半。两个月后,全部翻完。三个月后,种子下了地。到了秋天,新开的五百亩地里,粟苗长得比人还高,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
朴氏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金黄的田野,笑得合不拢嘴。
“大莫弗瞒咄,今年咱们收了至少一千五百石。”
“够吃吗?”
“够。够吃两年。”
大祚荣点了点头。
“继续开。明年,再开五百亩。”
桑田里的桑树,今年长得格外好。
去年补种的那些,活了一大半,今年已经长到了腰高。枝条上挂满了绿油油的叶子,风一吹,沙沙作响。
木槿蹲在桑田里,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检查。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朴姐,今年可以养蚕了。”
朴氏正在旁边锄草,闻言抬起头。
“现在?”
“对。现在。”木槿走到田边,拿起一个竹匾,“去年咱们育了一批蚕种,一直放在地窖里。该拿出来了。”
第一批蚕孵化的时候,整个敖东城都轰动了。
女人们围在蚕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不敢进去,怕带进去病菌。孩子们趴在窗户上,睁大眼睛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小虫子。
木槿带着三十几个妇人,把蚕种从地窖里搬出来,放在竹匾里,盖上桑叶。她每天都要在蚕房里待到很晚,喂蚕、换桑叶、清理蚕沙。妇人们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
大祚荣有时候路过蚕房,看到里面还有灯,会停下来看一眼。门虚掩着,他看到木槿蹲在竹匾前,手里拿着桑叶,一片一片地铺。
他没有进去。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震国的马还是不够。
去年买了二百匹,加上原有的,勉强凑了三百匹。三百匹马,要训练成战马,至少需要一年。大祚荣等不了那么久。
“骨嵬。”
“在。”
“去契丹,再买三百匹。”
骨嵬愣了一下。
“大莫弗瞒咄,三百匹,那得多少钱——”
“钱不够,用粮食换。粮食不够,用绸子换。绸子还没织出来,就赊着。”大祚荣转过身,“总之,马要买。”
骨嵬咬了咬牙。
“诺。”
一个月后,骨嵬从契丹带回来二百匹马。不是三百匹,是二百匹。契丹人说,今年草原上闹旱灾,马死了不少,实在凑不出三百匹。
“二百就二百。”大祚荣看着那些马,“先练着。”
马场设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用木桩围了一大圈。马倌是从室韦请来的,专门负责训练战马。每天天不亮,马倌就起来,带着马跑步、跳障碍、练习队列。马越练越壮,皮毛油亮亮的,跑起来像一阵风。
大祚荣每天傍晚都会去马场看马。他不骑马,只是站在围栏边,看着那些马在夕阳下奔跑。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骨嵬跟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王仁的铁匠铺又扩了。
从七间扩到了十间,铁匠从六十个加到了八十个。炉火烧得更旺了,打铁的声音更响了,从早到晚,从不间断。
陌刀已经打了一千二百把,箭打了两万支。王仁带着铁匠们,开始打造新的东西——盔甲。
“大莫弗瞒咄,”王仁拿着一块打好的铁片,递给大祚荣,“这是咱们自己打的铁甲片。比唐军的薄,但硬。叠两层,刀砍不动,箭射不穿。”
大祚荣接过铁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打。先打一百副。”
“一百副?”王仁倒吸一口凉气,“大莫弗瞒咄,那得打到明年——”
“那就打到明年。”大祚荣把铁片扔还给他,“孤给你人,给你料,给你时间。明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一百副。”
王仁咬了咬牙。
“诺!”
大祚荣从铁匠铺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走在回议事厅的路上,路过蚕房,灯还亮着。
他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到木槿坐在竹匾前,手里拿着桑叶,一片一片地铺。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着那些蚕。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敖东城的城墙还是土夯的。去年加固了一次,加高了三尺,但仍然是土墙。土墙怕水,怕泡,怕年久失修。大祚荣想在城外包一层砖。
“砖?”朴氏愣了一下,“大莫弗瞒咄,咱们哪有砖窑?”
“那就建。”大祚荣说,“在城南建一座砖窑。烧砖。”
“烧砖要人,要柴,要技术——”
“人从百姓里抽。柴从山上砍。技术从营州请。”大祚荣打断了她,“朴姐,你只管管账。其他的,孤来想办法。”
砖窑建了一个月。
第一批砖烧出来的时候,是黑色的,歪歪扭扭,一碰就碎。大祚荣看了,摇了摇头:“火候不够。重烧。”
第二批,好了一点,但还是不行。“还不行。重烧。”
第三批,终于像样了。砖是青灰色的,结实,敲起来有金属声。
“行了。”大祚荣拿起一块砖,在手里掂了掂,“就照这个标准烧。烧到明年开春,我要看到十万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