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东门做什么?”
“......”
“他在撤防。”大祚荣替他说了出来,“他在契丹人攻城最急的时候,带着白山部精锐撤出了东门。他走的时候,顺手收割了一批溃退下来的唐军伤兵。他以为这样就能向契丹人递投名状,就能保住白山部的富贵。”
大祚荣的声音越来越冷:
“可是老将军,你告诉我——契丹人真的会领他的情吗?一个连自己盟友都能出卖的人,契丹人敢用吗?”
突地稽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城头上的白山部士兵们也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眼中露出了怀疑,有人则是羞愧,更多的人,是茫然。
乌纳骨急了:“老将军!你不要听这小子胡说!我主他——”
“闭嘴!”
突地稽突然一声暴喝,吓得乌纳骨浑身一哆嗦。
老将军缓缓转过身,看着城下的大祚荣。他的眼中,浑浊褪去了几分,露出了一丝苍凉的光芒。
“大郎君,你说的这些,老夫都知道。”
大祚荣微微一怔。
“老夫跟了他三十八年,看着他从一个热血后生,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他的每一桩糊涂事,老夫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突地稽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倦,“老夫劝过他,骂过他,甚至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过他。可是没有用......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乞四莫弗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他守这座城?”大祚荣问。
突地稽惨然一笑。
“因为老夫是白山部的人。因为老夫发过誓,要效忠乞四家族,至死方休。”
全场寂静。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马,将陌刀插在地上,双手抱拳,对着城头上的突地稽深深一揖。
“老将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
“你是忠义之人,我大祚荣敬重你。但忠义,不该葬送在奸佞手里。”
他直起身,指着乌纳骨:
“此人趁乞四莫弗尸骨未寒,擅自换旗,意图篡位。他挟持老将军,软禁白山部族老,这是忠义吗?这是背叛!”
“老将军,你今天若是助纣为虐,替这等小人卖命,将来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去见乞四莫弗的父亲?有何面目去见白山部的列祖列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进了突地稽的心口。
他浑身剧烈颤抖,老泪纵横。
城头上的白山部士兵们也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偷偷放下兵器,有人把目光投向了突地稽,等待他的决定。
乌纳骨彻底慌了:“老将军!你不要上当!这小子是在离间我们!我主真的还——”
“够了。”
突地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泰山压顶般的威压。
乌纳骨浑身僵住了。
突地稽缓缓转过身,看着乌纳骨。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浑浊和疲惫,而是一种火山喷发前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乌纳骨。”
“老......老将军......”
“老夫问你。”突地稽一字一顿,“乞四莫弗,到底死了没有?”
乌纳骨张了张嘴,想要撒谎,但对上突地稽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颓然跪倒,浑身发抖:“老将军......主人他......他真的死了......”
城头上一片哗然。
突地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三十八年的恩怨都咽进肚子里。
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一种东西——杀意。
“乌纳骨。”
“在......在......”
“你可知道,老夫最恨的是什么?”
乌纳骨浑身颤抖,不敢回答。
“老夫最恨的,不是敌人,不是背叛,而是——有人拿老夫当傻子耍。”
突地稽猛地从旁边的亲卫腰间抽出横刀,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嗡鸣。
“你明明知道乞四莫弗已死,却骗老夫说他‘正在城中养伤’。你换旗易帜,篡改遗诏,还想拉老夫当你的挡箭牌——乌纳骨,你好大的胆子!”
“老将军!饶命——!”
乌纳骨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却被突地稽一脚踹翻在地。
突地稽踩着他的胸口,举起横刀,刀锋在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这一刀,是替乞四莫弗清理门户!”
“噗——”
鲜血飞溅,乌纳骨的惨叫戛然而止。
城头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突地稽一脚将乌纳骨的尸体踢下城墙,转身对着城下的大祚荣,缓缓跪下。
“大郎君。”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城砖上,声音沙哑却坚定:
“老臣突地稽,代白山部三千将士,向大郎君——归降!”
“哗——”
白山部的士兵们如梦初醒,纷纷放下兵器,跟着突地稽跪倒一片。
“开门!迎大郎君入城!”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更快。
当大祚荣踏入敖东城的大殿时,突地稽已经跪在了殿前。
“老将军请起。”大祚荣亲手扶起突地稽,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从今日起,白山部与粟末部,便是一家人了。”
突地稽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大郎君......乞四莫弗他......”
“他死了。”大祚荣平静地说,“但我不会让白山部陪葬。老将军放心,白山部的将士,我会一视同仁;白山部的妇孺,我会妥善安置。”
突地稽老泪纵横,再次叩首:“老臣......替白山部的百姓,谢过大郎君!”
大祚荣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大殿尽头,坐上了那把传承了百年的玄铁椅。
“突地稽将军。”
“在。”
“你跟了乞四比羽多久?”
“三十八年。”
“那你可知,他为何而死?”
突地稽浑身一颤。
“他死于贪婪,死于背信弃义。”大祚荣缓缓站起身,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苍穹,“他以为投靠契丹能换来富贵,却不知道契丹人只会把他当成一条咬完人就扔掉的疯狗。”
“今日,我大祚荣踏平此地,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给忽汗河两岸的靺鞨人,找一个活路。”
大祚荣的目光扫过大殿内的每一个人,粟末部的,白山部的。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粟末部,也再无白山部。”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看着下方数百双眼睛。
“只有靺鞨。”
“契丹人视我们为猪狗,唐人视我们为蛮夷。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忽汗河的水,养育了我们千百年的祖先。”
大祚荣猛地拔出佩剑,剑锋划破掌心,鲜血滴入酒碗。
“今日,我大祚荣,在此祭天。”
“效仿唐制,设立三省六部,建立城郭,开垦荒地,铸造兵器,训练骑兵。”
“我们要让这片土地,有一个新的名字。”
大祚荣举起酒碗,血酒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国号——”
“震。”
“震国!”
全场死寂了一瞬,随即,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爆发出来。
“震国!震国!震国!”
粟末部与白山部的勇士们,在这一刻,终于真正融合在了一起。
就在大祚荣建国的第十天,一位来自洛阳的使者,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敖东城。
他叫崔忻,是武则天派来的内侍省官员。
他没有带兵,只带了一道敕书和一尊金佛。
“大首领。”崔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叛逃者”。“天后陛下有旨,念尔等忠勇,特敕封大祚荣为震国公,都督忽汗州诸军事。”
大祚荣接过敕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武则天以为用一个公爵就能收买他?
天真。
“替我谢过天后。”大祚荣收起敕书,目光却望向了遥远的西方。“告诉她,震国公只是一个开始。早晚有一天,我会亲自去洛阳,问问她为什么要抛弃营州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