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忽汗建国
【武周·万岁通天元年(696年)十一月,忽汗河畔】
天门岭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大祚荣已经站在了忽汗河畔。
这里是粟末靺鞨的龙兴之地。河水湍急,清澈见底,两岸是广袤的黑土地,此时虽已入冬,但河面上尚未封冻,像一条银色的巨蟒,蜿蜒在长白山的褶皱之间。
大祚荣没有立刻进城。
他独自一人走到河边,蹲下身,捧起一把冰冷的河水,浇在自己脸上。那刺骨的寒意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身后,是那辆简陋的担架。乞乞仲象的遗体被黑貂裘包裹着,安静地躺在上面。
大祚荣站起身,看着父亲的遗体,眼眶发红,却始终没有落泪。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勿与天争,勿与人争......但求一隅之地......”
可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在鹰嘴崖上,他亲手设伏,杀了乞四比羽——那个曾与父亲杀白马为盟的安答。他用了悬羊击鼓的诈术,用了滚木礌石,用了所有他从汉人兵书上学到的诡道。这不是“不争”,这是主动出击,是以杀止杀。
父亲若在天有灵,会赞同吗?
大祚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河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
“阿耶,”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您说的‘不争’,不是让我当缩头乌龟。您说的‘一隅之地’......不是别人施舍的,是自己用刀砍出来的。”
他睁开眼,眼中没有了迷茫,只有钢铁般的决断。
“孩儿明白了。”
此时的粟末部大本营——敖东城,正处于一种诡异的宁静中。自从乞乞仲象“殉国”的消息传出后,城内的长老们已经争执了整整三天。
“大首领,城头换了旗帜。”
亲卫队长波多野指着远处的城池,声音低沉。
大祚荣眯起眼睛。果然,原本飘扬在城头的粟末部狼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陌生的、绣着古怪图腾的旗帜。
那是乞四比羽的亲信、留守的乌纳骨所为。他以为主人已死,便想趁机夺权,自立为王。
“很好。”
大祚荣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卷沾了血渍的帛书——那是乞乞仲象留下的遗书,上面只有八个字:“勿与天争,但求一隅。”
“传令。”
大祚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粟末部全体集合。今日,我要为父亲,举行‘烧饭’之礼。”
忽汗河畔,堆起了一座高高的柴堆。
按照靺鞨古俗,人死不土葬,而是“烧饭”——将尸体与马匹、衣物一同焚烧,送灵魂升天。
大祚荣站在柴堆前,身后是乞乞仲象那具被黑貂裘包裹的遗体。他没有哭,只是用火把点燃了柴堆。
火焰腾起,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
“诸位族人。”
大祚荣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
“我父乞乞仲象,受大唐恩典,守营州数十年。如今大唐弃我等如敝履,契丹人屠我城池,白山部乞四比羽背信弃义,欲置我等于死地。”
他猛地拔出一柄陌刀,刀锋直指苍穹。
“我父遗命:‘勿与天争,但求一隅。’”
“什么是‘一隅’?不是苟且偷生,不是任人宰割!‘一隅’,就是一方天地!就是我们要有自己的城池,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国度!”
人群中开始骚动。
“大首领!乌纳骨那厮在城里挂了白山部的旗!他不认你!”有人喊道。
“我知道。”大祚荣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那几个穿着白山部服饰的降卒身上。
“乌纳骨以为乞四比羽死了,就可以鸠占鹊巢。但他错了。”
大祚荣一步步走向那几个白山部降卒。
“你们的主人,乞四比羽,是怎么死的?”
那几个降卒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是......是被契丹人......”
“放屁!”
大祚荣一声暴喝,刀锋劈下,斩断了旁边的一棵小树。
“乞四比羽是我亲手杀的!就在鹰嘴崖的悬崖底下!他的尸体喂了鱼!”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大祚荣的冷酷震惊了。
“我杀他,不是因为私仇,是因为他背叛了部族,背叛了靺鞨!”大祚荣的声音如同审判,“今天,凡是愿意追随我大祚荣,在这忽汗河畔立国的人,向前一步!”
“哗——”
粟末部的勇士们齐刷刷踏前一步,地面为之震颤。
“至于你们——”
大祚荣看向那几个白山部降卒,以及远处城墙上那些探头探脑的乌纳骨爪牙。
“降,或者不降?”
“降——!愿降——!”那几个降卒磕头如捣蒜。
大祚荣收刀入鞘。
“那就把乌纳骨的脑袋,提来见我。”
隔日,大祚荣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貂裘大氅,那是粟末部大首领的传统服饰,象征着权力与寒冬的意志。他身后,是三百名从天门岭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粟末部精锐,以及两千名刚刚放下武器的白山部降卒。
他的面前,是敖东城。
这座坐落在忽汗河畔的土城,是粟末靺鞨的龙兴之地。城墙虽然不高,但夯土坚实,城头飘扬的旗帜却让大祚荣眯起了眼睛。
他缓缓抽出佩剑,剑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寒光。
“传令。”
大祚荣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碴,砸在每一个粟末部战士的心头。
“让那帮白山部的孬种听好了。”
“我不攻城。”
“我只杀首恶。”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在河谷中回荡。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人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乌纳骨。他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身后跟着两百名亲卫,个个披甲戴盔,显然是有备而来。
“来者可是大郎君?”乌纳骨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虚,“我家主人......乞四莫弗正在城中养伤,不知郎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大祚荣没有骑马,他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河滩上,身后是那三千沉默的军队。
“乌纳骨。”
大祚荣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换旗,是什么意思?”
乌纳骨脸色一变,随即冷笑道:“什么换旗?这忽汗河两岸,自古以来便是白山部与粟末部共治。如今大首领殉国,我主乞四莫弗德高望重,暂代都督之职,有何不妥?”
“德高望重?”
大祚荣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河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在营州城头,把我等卖给契丹人的叛徒,也配谈德高望重?”
乌纳骨脸色瞬间煞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你......你血口喷人!我家主人明明是奉命撤防,是为了保存白山部的实力!倒是你,大郎君,口口声声说我主叛变,可有凭证?”
这一问倒是出乎大祚荣的意料。
他本以为乌纳骨会心虚气短,没想到此人竟如此狡诈,反过来将了他一军。城头上的白山部士兵们纷纷竖起耳朵,等待大祚荣的回应。
大祚荣没有急着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乌纳骨,锁定了城头上的一个身影——突地稽。
白须白发的老将军此刻正被两名乌纳骨的亲信“护”在城垛边,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软禁。他的眼神浑浊而疲惫,像一口干涸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大祚荣知道,那口井底下,还有水。
“突地稽老将军。”
大祚荣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河谷。
突地稽微微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大祚荣缓缓道,“十年前,我父亲与乞四莫弗在忽汗河畔杀白马为盟,结为安答。那时的乞四莫弗,是个什么样的人?”
突地稽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时的他,还年轻,还没被嫉妒蒙蔽双眼。他跟我父亲并肩作战,从黑水部手里夺回过牧场,从高句丽残兵手里抢回过粮食。他......是个汉子。”
大祚荣顿了顿。
“可是后来呢?大唐的赏赐来了,粟末部得的多,白山部得的少。乞四莫弗心里不平衡了,开始抱怨,开始猜忌,开始......变了。”
“老将军,你跟了他三十八年。你是看着他一步一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突地稽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乌纳骨察觉到了不妙,厉声喝道:“大祚荣!你休要在这里挑拨离间!老将军是我主的心腹,岂会被你这黄口小儿的三言两语所动?”
大祚荣没有理会乌纳骨,他的目光始终锁在突地稽身上。
“老将军,我问你一个问题。”
突地稽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枝:“......问吧。”
“营州城破那天,乞四莫弗在哪里?”
突地稽浑身一震。
“他......他在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