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粟末靺鞨大首领乞乞仲象捂着胸口,脸色蜡黄。刚才的战斗让他伤了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片。
他对面的男人,正是乞四比羽。
十年前,乞乞仲象与乞四比羽曾在忽汗河畔杀白马为盟,结为“安答”,约定“同生共死,共享富贵”。那时的乞四比羽还不是现在的样子。
岁月是一把钝刀。
如今的乞四比羽年近知天命,满脸虬髯如铁丝般硬挺,左眼下方的刀疤在烛火下狰狞可怖。更重要的是,他心中的嫉妒已经发酵成了剧毒。
凭什么?
凭什么粟末部能住在最肥沃的忽汗河平原?凭什么大唐皇帝对乞乞仲象格外看重,屡有赏赐?而他白山部,世代居住在贫瘠的长白山深处,连进长安朝贡的资格都要排在粟末部之后?
“大哥。”
乞四比羽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当年的热忱,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试探。
“契丹人势大,营州守不住了。朝廷的援军远在幽州,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到。我们在这里等死,有什么意义?”
乞乞仲象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四弟,朝廷厚恩,我等世受国恩,岂能不战而降?”
“国恩?”乞四比羽冷笑一声,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大哥!你糊涂啊!你看这营州城里,汉人官吏早就收拾细软准备跑了!大唐抛弃了我们!这时候还谈什么忠君报国?”
他逼近一步,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我有一个主意。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将军给了我一道密信,只要我们能献上你的首级,证明粟末部与朝廷决裂,白山部便可保全,甚至还能接管粟末部的领地!”
空气瞬间凝固。
乞乞仲象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安答。
“四弟......你......你要杀我?”
“不是杀你,是救部族!”乞四比羽拔出横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寒光,“大哥,你是个好人,但你不配做大首领!在这个世道,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才能活下去!”
“反了!反了!”
乞乞仲象怒吼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牵动伤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乞四比羽的靴子上。
“冥顽不灵!”
乞四比羽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正要挥刀上前——
“锵!”
一道寒光闪过,乞四比羽只觉得手腕一麻,横刀差点脱手。
大祚荣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手中陌刀斜指地面,刀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四叔。”
大祚荣的声音冷得像长白山的冰棱。
“你要动我阿耶,先问过我的刀。”
乞四比羽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的侄子,此刻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杀气,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好......好......大祚荣,你父子俩果然是一条心......”
乞四比羽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收刀入鞘。
“既然你们要找死,那我便成全你们!你们守在这里等死吧!”
说完,乞四比羽拂袖而去,带着他的白山部精锐,彻底离开了战场。
乞乞仲象张了张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胡须。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大祚荣的手腕。他的手在剧烈颤抖,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要把这一生的智慧都刻进儿子的骨血里。
“荣儿......”
“勿与天争,勿与人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城墙,望向遥远的东方,那是忽汗河的方向。
“但求一隅之地......待时而动......”
话音未落,那只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大祚荣没有哭,也没有闭眼。
他拔出佩剑,剑锋在头顶虚划一圈,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唰!”
一缕黑色的发丝应声而落。这是靺鞨古俗“髡发”之变体,名为“截哀”。
他将那缕断发,轻轻地放在了父亲僵硬的手心。
“父亲。”
大祚荣站起身,声音冷得像长白山的岩石。
“孩儿,遵命。”
“报——!”
又一骑斥候冲来,马蹄在石板路上打滑。
“郎君!乞四莫弗的人马撤出了东门,正向北移动!他们......他们好像在往契丹大营的方向去!”
大祚荣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如此。”
他转身,发出了清晰的命令:
“用裘皮裹好大首领的遗体,捆在担架上。”
“传令。”
“焚毁粮仓,放弃营州。”
“所有人,跟我向东——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