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万岁通天元年(696年)九月,营州柳城】
残阳如血,照在营州城头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上。
这面旗帜,是太宗皇帝贞观年间赐下的。六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玄甲铁骑早已化为枯骨,唯有这面旗帜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嘲弄这座孤城的命运。
此时的大唐,已非李世民的那个万邦来朝的大唐。
洛阳紫微城内,一场名为“万岁通天”的政治风暴正在酝酿。女皇武则天刚刚平定契丹的起兵,李唐宗室与关陇贵族的清洗名单,已经从御案上发往了各地。为了转移国内矛盾,朝廷对边疆的控制力正在急剧收缩——尤其是对这远在东北数千里之外的营州。
这里是帝国的神经末梢,也是最容易被舍弃的棋子。
“郎君!东门告急!”
急促的呼喊声穿透了滚滚浓烟。
老将乞乞仲德踉跄着冲上南门敌楼,他今年六十岁,是粟末部大首领乞乞仲象的同族叔父。此刻,他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正死死按住左肩的伤口,那里刚刚被一支契丹狼牙箭贯穿,鲜血浸透了半边战袍。
大祚荣没有回头。他依然伫立在垛口边,目光越过前方起伏的黑松林,死死盯住那座已被浓烟吞噬的城池。
他身上那件赭色的唐制五品圆领袍,是三年前武周朝廷为了安抚粟末靺鞨而赏赐的,如今已被硝烟熏成了灰黑色。他今年二十八岁,在粟末靺鞨被称为“大郎君”,在唐军户籍册上,他是“右豹韬卫折冲都尉”。
他是两种文化的缝合体,也是此刻这座孤城里,唯一能看懂局势的人。
“东门怎么样了?”大祚荣问,声音嘶哑。
“快守不住了。”乞乞仲德的声音带着哭腔,“契丹人的‘步卒叠阵’......太可怕了。”
【三个时辰前·东门血战】
那是大祚荣永生难忘的三个时辰。
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没有用骑兵冲阵,而是用了一招最狠毒的战术——步卒叠阵。
数千名契丹步兵,人人手持长达三丈的“步槊”,前排士兵蹲跪,后排站立,槊尖如林,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森林。他们推着巨大的攻城车,像一台黑色的绞肉机,缓慢而坚定地向城墙推进。
“放箭!放箭!”
营州都督赵文翙在城楼上嘶吼,这位大唐的封疆大吏,此刻已经双眼赤红。
箭雨倾盆而下,但契丹人举着巨大的藤牌,箭矢大多被弹开。即便有射中的,也只是让前排的尸体倒下,后排的士兵立刻补位,那柄染血的步槊依然坚定不移地向前。
“砰——!”
巨大的攻城锤撞在城门上,整个城墙都在震颤。
大祚荣站在城头,手中陌刀横在身前。他看着那些如同蝼蚁般涌上来的契丹兵,心中一片冰凉。
“郎君,泼油!点火!”
有人大喊。
滚烫的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瞬间在攻城车上腾起黑色的烟雾和凄厉的惨叫。但这只能阻挡片刻。
“搭云梯!上!”
契丹人架起了云梯,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往上爬。
大祚荣挥刀斩落。
“噗——”
一颗头颅飞起,鲜血喷了他一脸。他甚至来不及擦拭,就看见另一名契丹兵已经爬上了垛口。
“杀——!”
粟末部的勇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陌刀挥舞,寒光闪过,肢体横飞。
大祚荣感觉左臂一凉,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臂膀飞过,带起一片血肉。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将那个偷袭的契丹兵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大首领!小心背后!”
一声惊呼。
大祚荣猛地回头,看见一名伪装成唐军的契丹死士,正从背后举刀刺向正在指挥的乞乞仲象。
“阿耶!”
大祚荣想也没想,猛地扑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父亲身前。
“噗嗤。”
一柄短刀刺入了大祚荣的肩胛,而同一时刻,乞乞仲象回过神来,手中的长刀也贯穿了那名死士的胸膛。
“荣儿!”乞乞仲象看着儿子肩膀上汩汩冒出的鲜血,老泪纵横。
但战斗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东门终究是被攻破了。
烟尘中,契丹人的狼旗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现在·南门敌楼】
大祚荣摸了摸肩上包扎的布条,那里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赵都督呢?”大祚荣问。
乞乞仲德低下头,声音哽咽:“赵都督......战死了。死在东门城门下,身中二十七箭。”
营州最高军政长官,陨落。
“乞四莫弗呢?”大祚荣再问。
“白山部......白山部撤了。”乞乞仲德低声道,“乞四莫弗说......说这是大唐的劫数,非人力可违。”
大祚荣冷笑一声。
他想起刚才在混乱中看到的景象:乞四比羽骑着马,带着他的白山部精锐,非但没有协助守城,反而撤去了东门的防务,甚至......甚至在撤离时,顺手收割了一批溃退下来的唐军伤兵。
那是背叛。
营州大首领府,原本是隋炀帝东征高句丽时的行宫旧址。此时的庭院里,气氛比外面的战火还要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