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虎的房间在最里面。柳承志无声地拨开门闩,闪身进去。方虎正躺在床上打鼾,嘴张着,露出满口黄牙。柳承志走到床边,捏住他的下颌,将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他嘴里。
方虎猛地惊醒,喉咙一滚,药丸已经咽了下去。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见一个蒙面黑衣人站在床前,那双眼睛冷得像刀。
“你——你是什么人——”
柳承志没有回答。药效很快发作,方虎的肚子开始绞痛,像有无数条虫子在五脏六腑里钻。他滚下床,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全身抽搐,脸上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解药……给我解药……”他哀嚎着,声音沙哑。
柳承志蹲下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不再折磨被流放的人,用药给他们治伤,给他们穿上鞋子,我会把解药给你。如果你继续折磨他们,那你就等着七窍流血而亡吧。”柳承志的声音有些尖。
方虎连连点头,声音发颤:“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柳承志从袖中取出另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方虎迫不及待地咽下,疼痛渐渐缓解,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柳承志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只是缓解的药,能保你七日无毒发。我会继续跟在队伍后面看着你。如果你再敢动他们一根手指——”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双冷得像刀的眼睛,让方虎浑身一颤。
方虎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不敢了不敢了,大侠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柳承志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方虎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他叫来手下,声音急切:“去!找郎中!去买药!去买鞋子!让伙夫做饭!”手下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莫名其妙,又不敢问,赶紧去办。
很快,郎中被请来了,给宋四维等人的脚上了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鞋子买来了,虽然只是普通的布鞋,可穿在脚上,那种久违的踏实感让宋清扬的眼眶又红了。热乎乎的饭菜端上来了,不再是残羹冷炙,是热腾腾的馒头和冒着热气的粥。
宋四维端着粥碗,看着官兵们翻天覆地的变化,满腹疑惑。他看了一眼岳安,岳安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是谁在帮他们?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方虎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
“爹,这粥……”宋行简端着粥碗,不敢喝,怕有毒。
宋四维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喝了一口。“喝吧。他们想杀我们,不必这么麻烦。”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人不想让我们死。”
岳安喝着粥,热乎乎的粥从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不能死,一定要活着回去。活着回去,和那些魑魅魍魉继续斗。哪怕斗到死,也要把他们拉下地狱。还有顾家——顾老夫人的恩情,他岳安记在心里,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继续还。
宋四维也在心里默念:不能死。他的夫人在等他,他的女儿在等他,他的孙子孙女在等他。他要活着回去。
宋行简喝完粥,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宋清扬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在梦里,他回家了,回到了京城,回到了宋府。阿娘在厨房里做饭,姐姐在院中练枪,嫂嫂在哄蕴儿睡觉,引章在教朗儿认字。他想永远留在那个梦里,不醒来。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上路。方虎让人找了一辆板车,让宋清扬躺在车上,还给每个人多发了一双布鞋。官兵们私下议论纷纷,不知道头儿为什么忽然发了善心。方虎阴沉着脸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后面。
他总觉得,那个蒙面人就藏在某处,正在看着他。
柳承志确实在看着。他骑着一匹从附近镇上买来的马,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他看着宋四维脊背挺直走在路上的背影,看着宋行简扶着板车边走边照顾弟弟的身影,看着躺在板车上的宋清扬被颠簸的路面晃醒又睡去。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这就是他藏在心里的小师妹的父亲,兄长,弟弟。
他想起了小师妹。她在九鼎门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他总是背着她在月下散步,带着她同城一匹马在九鼎门的青山绿水间驰骋。可是后来,小师妹便不让他再背她,再带着她一同骑马了!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小师妹都不怕。她一个人敢进深山老林,敢跟巨蟒搏斗,敢在山君的屁股后面踢一脚。她那样勇敢,是因为她有想要保护的人吧——父亲,母亲,兄长,弟弟,妹妹,每一个都是她拼命活着的理由。
柳承志将马停在一个小山坡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队伍。他没有再跟上去,他相信方虎不敢再动手。他还要回江南复命,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可他必须确保这些人安全到达西凉,至少,安全走出这段最危险的路。
风吹过山坡,吹起他的衣袂。
他调转马头,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前方远处的山道两侧,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在移动。不是官兵,不是商旅——那些人藏在灌木丛后面,藏在岩石后面,手里拿着刀。他的心猛地一沉。杀手。
方雍到底还是不肯放过宋四维和岳安。在离皇城近的地方不敢动手,到了这山高皇帝远的荒郊野岭,正是杀人的好时机。
柳承志的马蹄在山坡上扬起尘土。他没有犹豫,策马朝前方的流放队伍追去。他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挡住那些杀手,可他知道,他不能让小师妹的父亲死在这里。他不能让小师妹的家人死在他眼前。
西风烈烈,黄沙漫天。
第五十六日流放的队伍还在缓慢前行,对前方的危险一无所知。宋四维走在最前面,宋行简扶着板车走在中间,岳安走在最后面。
他们不知道,一场致命的埋伏正在前方等着他们。他们也不知道,有一个蒙面人正从后面赶来,要为他们挡下这场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