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姐姐帮你去拿。”

箫幽兰仰着头看着顾子衿，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是墙好高……”

顾子衿没有回答。她把裙摆撩起来塞进腰带里，露出底下白色的裤腿和一双绣花鞋。她顾不得大家闺秀的教养，顾不得宫里的规矩，手脚并用，攀着墙上的砖缝一点一点往上爬。她从来没有爬过墙，手指磨破了皮，膝盖磕在砖棱上生疼，可她没有停下来，咬着牙，一寸一寸地爬了上去。她踩住那根伸出来的海棠花树枝，一手扶着墙头，一手小心翼翼地探向纸鸢。

王少师依旧没有睁眼。他听见衣料摩擦墙壁的窸窣声，听见树枝被踩踏的吱呀声。他微微皱眉——这些孩子，也太不像话了。

够了，还差一点。她再往前探了探身子，指尖碰到了纸鸢的骨架。她勾住，慢慢往回拉，终于把纸鸢拿到了手里。她高兴地转过身，正准备往回走——脚一滑，整个人掉了下去。

王少师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额头还很烫，昏昏沉沉，实在打不起精神来。他用湿帕子搭在额头上，希望能退一些热。摇椅轻轻晃着，他迷迷糊糊，似睡非睡。

然后他听见一声惊呼。

他猛地睁开眼——一个人影从海棠树上直直坠落下来，砸进了他怀里。摇椅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咔擦一声散了架。

王少师躺在散架的摇椅残骸上，后背硌着断裂的木条，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他怀里多了一个人。

顾子衿趴在他的胸口，她的额头不偏不倚落在他的唇上。少女的肌肤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海棠花瓣在他们周围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满身。

院中一片寂静。风停了，花也不落了。

王少师僵住了。

他的唇贴着她的额头，柔软温热的触感从唇上传来，连背部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忘了自己还在发热，忘了天地万物。只感觉怀里这个柔软的小小的身体，像一片落在他掌心的海棠花瓣，轻得没有重量，可又烫得惊人。

顾子衿吓坏了。

她趴在王少师的怀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额头贴着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唇。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额头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颈，可她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

最后还是王少师先回过神来。他的额头还烫着，后背还疼着，可他的脑子忽然清醒了，比吃了什么药都管用。心跳剧烈得像擂鼓，可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顾姑娘，能劳烦你起身吗？”

顾子衿听了，猛地弹起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站在一旁，脸色通红，羞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先生，学生多有冒犯，还望见谅。”说完，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她想起王少师还躺在碎木头堆里。他的后背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他一个人起不来。

她咬了咬嘴唇，又转身跑回去，伸出手去扶他说:“先生，学生扶您起来吧！”

王少师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微微发颤。后背疼得厉害，他没有皱眉头，他没有客气，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温热，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玉。

顾子衿赶紧躬身行礼，头低得快要碰到膝盖。“先生，学生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恕罪。”说完，又转身准备跑。

她太急了，没注意脚下。一根碎木块绊住了她的裙摆，她整个人朝前扑去。王少师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捞进了怀里。

他高大，她娇小。她整个人扑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心跳比他还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感觉到了她剧烈的心跳，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院中再次凝固了。海棠花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曳，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动。

墙外的箫幽兰不见顾子衿，有些焦急，赶紧喊道:“姐姐，姐姐……”

顾子衿听见了，猛地推开王少师，转身就跑。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跑得比方才更快。

王少师看着那道慌乱跑走的背影，忽然开口：“你的纸鸢。”他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纸鸢，那只彩蝶安静地躺在他掌心，翅膀上还沾着海棠花瓣。

顾子衿“哦”了一声，赶紧转身跑回他身边，双手接过纸鸢，又赶紧跑走。可她跑的方向是院墙，不是院门。

“跑错了。”王少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门在你后面。”

顾子衿赶紧猛地转弯，朝着门的方向跑去。可门关着，她太紧张了，手在门栓上胡乱地摸来摸去，怎么都打不开，急得满头是汗。

王少师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拨开门栓，将门推开。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了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了一下，各自缩回了手。

顾子衿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轻得像风：“谢谢。”然后一溜烟跑出了院门，消失在长廊尽头。

王少师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许久没有动。一阵风吹来，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他忘记了后背的疼痛，忘记了自己还在发烧。他的心还在跳，跳得比方才更快。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只耳坠，白玉做的，雕成一朵小小的兰花。

他将耳坠放进掌心，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玉温润，兰花精致，和它的主人一样——干净，纯洁，温婉动人。他将耳坠握在掌心，慢慢地收紧手指，像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箫幽兰在院门外等了很久。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顾子衿进去帮她拿纸鸢，进去很久都没有出来。她正着急，院门忽然开了，顾子衿从里面跑出来，脸色红得像快下山的夕阳，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箫幽兰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眼睛只看见了顾子衿手里的纸鸢。她高兴地跑过去，从顾子衿手里接过纸鸢，翻来覆去地检查有没有摔坏。

“还好还好，没有坏！”箫幽兰抱着纸鸢，笑得眉眼弯弯。

顾子衿背对着她，双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不断地深呼吸着。

她听见箫幽兰在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脑子里全是方才的画面——她的额头贴着他的唇，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她的心跳还是很快，怎么都慢不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忽然想起他伸手为她开门时，手指触到她手背的温度。

脸又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转过身，牵着箫幽兰的手往回走。箫幽兰一手牵着顾子衿，一手举着纸鸢跑，纸鸢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真正的蝴蝶在飞。

顾子衿牵着她走过长廊，走过文华殿，走回西殿。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