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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文华偏殿里,纸鸢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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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宫里,静得只有风声。

庭院里的那盆四季花安安静静地开在窗棂下,两朵,不多不少。花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像凝固的血,又像天边烧得最烈的那一抹晚霞。阳光落在花上,将每一片花瓣都照得透亮。

翠屏坐在庭院里,手里缝着一件婴孩的小衣衫。针脚细密整齐,一针一线都认认真真。她不知道这件衣衫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可她还是缝着,日复一日,像是在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日子。她的腿瘸了,坐久了便会酸疼,可她没有站起来活动,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缝。

顾贵妃走进翠微宫。她没有让人通报,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看见翠屏坐在庭院里,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那件永远也缝不完的小衣衫。她没有喊翠屏,只是走过去,在翠屏身边坐下,把头靠在翠屏的肩上。

翠屏停下手中的活,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肩膀,让顾贵妃靠得更舒服些。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寝殿窗棂上那两朵四季花上。

顾贵妃没有流泪。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容,很淡,很轻,像春天最后一缕风。“他们长得可真好。”她的声音也很轻。

翠屏也看着那两朵花,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就像姑娘少女时一样,鲜艳夺目。”她说的姑娘,是顾贵妃未出阁时的称呼。翠屏从那时便跟着她了,跟了三十多年,从顾府到皇宫,从风光无限到冷宫囚禁,从失去到活下来。翠屏什么都记得,可她什么都不说。

顾贵妃伸手轻轻抚摸着翠屏那条瘸腿。隔着衣料,她摸得出那条腿上凹凸不平的疤痕——那是当年被打折之后没有医治留下的。翠屏自己把骨头接歪了,长好了,却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模样。

“是啊。”顾贵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看,他们在看着我的翠屏笑呢。”

翠屏的目光从花上收回来,落在顾贵妃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安静,很知足。她不需要说谢谢,不需要说奴婢不苦,不需要说一切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她只是笑着,因为她的主子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活着,就够了。

文华殿的东西两殿,今日的气氛截然不同。

东殿里,文华殿的东殿里,琴声泠泠。

林学官端坐于琴案之后,指尖在琴弦上游走,一曲《高山流水》从他指下流淌而出,浑厚苍劲,如山峦叠嶂。

箫子健端坐于琴案前,微微垂眸,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模仿着林学官的指法,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他是大皇子,可他身上没有半点骄矜之气,学琴便认认真真学琴,读书便认认真真读书。

箫行健坐在他旁边,指法没有哥哥纯熟,偶尔会弹错一个音,可他从不气馁,错了便重来,错了便重来,一遍又一遍。

箫云谏坐在最前面,林学官最关注的位置。他学得也很认真,可他的天资不如两个哥哥,手指在琴弦上总是慢半拍,急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顾承泽坐在最后面,神色平静,指法娴熟。他本就精通音律,学起来比几位皇子都轻松,可他没有表现出半分,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不冒头,不抢风头。

西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王少师身体不适,额头滚烫,实在撑不住了,便让这群公主贵女自由玩耍,自己回到偏殿休息。他一走,西殿里便没了规矩。

箫思雨趴在书案上,百无聊赖地用笔在纸上乱画。她画了一个小人,又在小人身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那个小人,是宋含章。她恨宋含章,恨得咬牙切齿。从小时候被扔上树杈的那一天起就恨,恨了这么多年,恨意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像陈年的酒,越酿越浓。

前些日子她被父王逼着当众道歉,她以为那是她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刻。可她没想到,更屈辱的还在后面——道歉之后,父王将她禁足在府中,不许出门,不许见客,连她的贴身丫鬟都被换了。她求了父王好几次,父王都不为所动。今日好不容易被允许进宫念书,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想办法除掉宋含章。

顾子佩看见箫思雨趴在桌上,便走过去想看看她在做什么。箫思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顾子佩,眼睛一亮,赶紧拉着她坐下。

“想不想整死宋含章?”箫思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双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顾子佩听了,猛地站起来,像被火烧了屁股。“宋含章是何许人也?你还敢惹她?”她压低声音,可语气里的害怕藏都藏不住,“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箫思雨瞪着顾子佩,目光像两把刀子。“难道你不恨宋含章?”

顾子佩撅着嘴,气鼓鼓地坐下来,手指绞着帕子。“哪里不恨?小时候被她那么欺负,肯定想报仇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她如今是我嫂子,又那么厉害,我可不想惹她。”

箫思雨看着顾子佩这副有贼心没贼胆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轻蔑的笑。她凑近了一些,绘声绘色地讲起宋含章小时候如何欺负顾子佩——如何把她压在地上坐得她喘不过气,如何把她的新裙子撕破,如何在众人面前让她丢尽了脸面。每一件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比顾子佩自己记得还清楚。

顾子佩听着听着,对宋含章压制下去的仇恨又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像冬眠的蛇被暖风吹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箫思雨见了,赶紧趁热打铁。“如今有一个很好的时机,就看你敢不敢了。”

顾子佩连忙问是什么时机。

“十日之后便是赛马会。宋含章作为顾家长孙媳,一定会参加。”箫思雨的嘴角浮起一个阴冷的笑。

顾子佩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黑暗中忽然点起了一盏灯。她凑过去问箫思雨有何办法。

箫思雨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她们,才凑到顾子佩耳边,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开始说自己的计划。她让顾子佩如何如何配合她,在哪里动手,用什么方法,事成之后如何脱身。她的计划不算精密,可足够狠毒。

顾子佩听着,眼睛越来越亮,频频点头,满口答应。仇恨像一剂毒药,灌进她的喉咙,她觉得浑身都是力量。

西殿的另一边,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密谋害人。

顾子衿与箫幽兰正在殿外的空地上放纸鸢。那纸鸢是皇上亲手给箫幽兰做的,扎成一只彩蝶的形状,翅膀上画着五彩斑斓的花纹,漂亮极了。

箫幽兰拉着线跑,顾子衿在后面跟着,两个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只彩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在蓝天白云间翩翩起舞。

箫幽兰高兴得又笑又叫,顾子衿也笑得眉眼弯弯。可忽然一阵大风刮来,纸鸢的线断了。那只彩蝶像受了惊的鸟,猛地往高处窜去,在天空中飘飘荡荡,越飞越远。

“纸鸢!我的纸鸢!”箫幽兰急得直跺脚,提着裙子追了出去。顾子衿也赶紧跟上。

纸鸢飞啊飞,飞过文华殿的屋顶,飞到偏殿的院中,一头栽在了院中的海棠树上,挂在了最高的那根枝桠上。

偏殿的院墙内,海棠花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王少师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额头还烫着,昏昏沉沉,实在打不起精神。院门从里面锁了,与世隔绝。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

可院墙外,有人不让他安静。

“我的纸鸢!”箫幽兰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又急又脆。

顾子衿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几分无奈。“别急别急,我们去找找。”脚步声从墙外绕过来。

王少师没有睁眼。这些孩子追个纸鸢而已,追到了自然会走。可脚步声停在了偏殿门口,然后是推门的声音——推不动。“门锁着!”箫幽兰急得跺脚,“怎么锁着!”

顾子衿的声音依旧温柔,可已有了几分哄劝的味道。“别急,姐姐帮你去拿。”

箫幽兰急得眼圈都红了。“我要拿到纸鸢!那是父皇亲手给我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顾子衿看了看宫墙,又看了看宫墙上伸出来的海棠花树枝。那树枝不粗,可看起来还算结实。她咬了咬嘴唇,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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