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之事的确是冤枉了你。可皇上已经给了你补偿,给了你贵妃之位,给了你统领六宫之权,也尽量地补偿你了。你为何不把心门打开,好好跟他聊一聊呢?”她看着顾贵妃的眼睛,“哀家听闻他经常去你宫里,你都拒他千里之外。幽兰能来到这个世上,都是他强迫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在这深宫之中,没有皇上的宠爱,日子是非常难熬的。”
顾贵妃抬起头,目光落在满园的花上。那些花开得真好,红的白的粉的,挨挨挤挤,热热闹闹。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比方才深了一些,是真切的笑。“我有子健、行健和幽兰。即便没了皇上的宠爱,我已心满意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翠竹后面,皇帝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膛,把他的心揪住了,慢慢地,一下一下拧着。不疼,但是闷,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很多事。婉清刚进宫的时候才十六岁,骑马射箭样样精通,笑起来前仰后合,没有一点宫妃的端庄模样。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赛马会上,她骑着一匹枣红马,绯色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臣女顾婉清”。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想要她。
他们有过五年的好日子。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子健和行健,粉雕玉琢,聪明伶俐。每次他去翠微宫,她都会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进他怀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时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母后也常夸她贤惠。她的父亲宁安侯手握重兵,镇守西疆,是大宁的屏障。他开始听到一些声音。说顾贵妃恃宠而骄,在宫里横行霸道,不把皇后放在眼里。说顾家佣兵自重,有不臣之心。京城里流言四起,传的有鼻子有眼。他那时年轻,刚登记没几年,皇位还没坐稳,最怕的就是外戚干政、拥兵自重。
方惠妃恰好此时进宫,她更年轻,温柔似水、善解人意,更会说话,更懂得如何讨他欢心。不像顾贵妃那样不懂得服软,性子傲。
他被方惠妃迷住了,开始频繁地去方惠妃那里,去翠微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当然,他也被那些流言迷住了,被自己的恐惧迷住了。
三人成虎,他信了。他信了顾贵妃的恃宠而骄,信了顾家拥兵自重。顾贵妃因为他听信流言忌惮顾家,开始发脾气,开始和他争吵,而且还不会服软。加之皇后病逝,他一怒之下将她禁足在翠微宫,不许任何人探望,只允许一个贴身宫女伺候,不允许任何人探望。他把年幼的子健和行健被送到母后宫中抚养,连见都不让她见。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敲打顾家。让他们知道,这天下姓箫,不姓顾。当然,他也是让顾贵妃学会服软。
后来真相大白。那些所谓的“拥兵自重”“恃宠而骄”“殴打宫人”,都是那些嫉妒的嫔妃和视顾家为仇敌之人肆意捏造陷害的。他查了很久,查到了证据,处置的那些人,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下次解除了顾贵妃的禁足,以为一切可以回到从前。可禁足解了,顾贵妃我的心却封不上了。她变得安安静静,变得小心翼翼,不再像以前那样一高兴就笑的前仰后合,不再像以前那样他一进翠微宫,她就像鸟儿一样扑进他的怀抱。
为了弥补她,他给了她贵妃之位,给了她管理六宫之权。而是还经常去翠微宫,每次都想留下过夜。可她总是得体地拒绝,将他请出去。他当时非常生气,觉得她不知好歹。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她是真的明白了——在这深宫里,只有不争不抢、没有皇上的宠爱,才能平平安安。她自己平安,她的孩子平安,她的母家平安。她用远离他的方式在保护他们。
他心里是爱着她的,他不甘心。有有一次他去了翠微宫,她有一次拒绝了他。他借着酒劲,强行与她行了房事。那是那几年唯一的一次,也是到如今,唯一的一次。
五公主箫幽兰就那一次怀上的。从那以后,顾贵妃更加深居简出,更加不与他接触。他也一气之下,再没有踏进过翠微宫。如今想来,他有什么资格生气?是他先不信她,是他先把她禁足,是他先把她推开。她只是顺着他推开的方向,走远了一些,并且越走越远。
太皇太后站起身,走到亭台栏杆边,看着满园的花,沉默了良久。风吹过,槐花瓣落了她一身,银白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她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自言自语,又想对顾贵妃说。
“皇上也不容易。他作为一国之君,做任何事情都得从大局出发。即使他是一个父亲,即使他是一个丈夫,即使他有私心,他也不会表露出来。”她转过身看着顾贵妃,“你方才说‘高处不胜寒’,的确,在这深宫之中,真正孤独之人、真正心累之人,除了皇上还会有谁呢?”她转头看着顾贵妃,目光里有一种经历了几十年风雨之后才有的通透和悲悯。
顾贵妃低着头,没有说话。
太皇太后走回来坐下,拉起顾贵妃的手,轻轻拍了拍。“哀家知晓你父亲的性格,他一生忠君爱国,从未想过用儿女与其他世家联姻来巩固顾家的地位。你从小就生得貌美,你的父亲和母亲便把你带到边关,目的就是不想让你被困在深宫宅院。”
她看着顾贵妃的眼睛,“当年你十六岁回京,哀家听了高兴不已。那时衡儿虽已有皇后和两位嫔妃,但那皇后和嫔妃都不得他心。哀家希望他能有一位可心的人儿,于是便想到了你。在京中贵女的赛马会上,哀家故意带着衡儿前去,希望他能看见你。结果,他一见到你,便喜欢上了你。”
顾贵妃听了,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都是母后的安排。”
太皇太后看着她。“哀家知晓你并没有进宫的想法,顾家也没有让你进宫的想法。可是哀家实在是喜欢你,实在是想着衡儿能有一位可心的人。不曾想衡儿竟然听信那些恶人之言,将你禁足一年。更不曾想,禁足之后,你竟然把心也封闭上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愧疚,“是哀家害了你。”
顾贵妃一想起冷宫的日子,她的手就开始发抖,眼圈开始发红。那些日子像噩梦一样压在心底,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原来从没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