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慢慢爬上天空,洒在慈安宫里。金色的光线穿过槐花枝叶的缝隙,碎金点点,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雕花的窗棂上,落在太皇太后银白的发髻上。
顾贵妃正在给太皇太后按摩。她深谙此道,手指在太皇太后的肩颈、后背、手臂上一路按揉推拿,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一阵按下来,太皇太后觉得一身轻松,仿佛年轻了好几岁,拉着顾贵妃的手连连说好,眼里满是慈爱。随后,两人移步到院中的亭台,喝茶聊天,说着养花的事。
太皇太后问她翠微宫里的四季花不知为何,十年余来从不枯萎,花开得比御花园的还好。
顾贵妃笑了笑,只说是一盆普通的四季花,许是翠微宫的风水好,养得它不肯谢。她没有再往下说,太皇太后也没有再问。
皇上下朝之后没有回御书房处理政事,而是直接去了慈安宫。他打算陪母后用午膳,已经好几日没有来请安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还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顾贵妃了,很想见见她。
曾经的他们,蜜里调油,如今,他想见见她都成了奢望。都要算好时机,在慈安宫里见。可是,每次算着时机见到她后,她总是恭恭敬敬,疏离得很。无论他问什么,她永远都是“是,陛下”“谢陛下”……
走到慈安宫门口,他抬手示意随从停下,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高大的槐花树枝叶繁茂,亭台就在树下,一片阴凉。头顶的槐花芳香四溢,细碎的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落下几瓣,落在茶盏边沿,落在太皇太后银白的发上。桌上的茶香如雾般氤氲,太皇太后与顾贵妃聊得正尽兴。
皇上踩着青石小径,绕过回廊,来到翠竹后面,听到了母后和顾贵妃的笑声。他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她笑了。于是,他便停下了脚步,倾听着这笑声。
聊得正欢的太皇太后忽然收回了嘴角的笑容,平静地看着顾贵妃。
顾贵妃见了这神色,立马站起来,恭敬地立在太皇太后面前,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还请太后恕罪,是臣妾惹您不高兴了?”
太皇太后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很心疼。这个孩子,从前不是这样的。
“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在哀家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顾贵妃垂着眼,声音轻而平静。“臣妾吃一堑长一智。年轻的时不懂宫中算计,没想到栽了一个大跟头,害得自己的母家被皇上忌惮。”她顿了顿,“母后,臣妾怎能不小心翼翼呢?”
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坐下吧。”顾贵妃谢了恩,在太皇太后身侧坐下,姿态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顾贵妃脸上,沉默了片刻。“如今皇上宠幸三皇子和方惠妃,方家又得势。怕是这太子之位,非三皇子莫属啊。”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你难道不想为子健和行健争一争?”
此时,皇帝听到了母后的问话,认真地听着。
顾贵妃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母后,高处不胜寒。臣妾只希望子健和行健能不为权力所困,不被利益所蒙,娶妻生子,做一个逍遥王爷。”
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心疼。“方雍狠毒。如果三皇子当了太子,你觉得子健和行健还能好好的当一个逍遥王爷吗?”
顾贵妃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笃定。“方家之人深谙算计之道,可方惠妃生性纯良,三皇子也敦厚善良。他们一定会善待子健和行健的。再说了,陛下心明眼亮,又作为一个父亲,即使他立三皇子为太子,也一定不会给方家对子健和行健下手的机会。”
太皇太后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你倒是很了解衡儿。”
顾贵妃提起茶壶,为太皇太后斟了一盏茶,动作行云流水,茶线细而不断。“毕竟陪伴过陛下五年,还是有些了解的。”
太皇太后接过茶盏,没有喝,目光落在顾贵妃脸上,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既然你了解他,为何从冷宫出来之后就关闭了心门,将他拒之门外呢?”她顿了顿,“在这宫里的嫔妃中,他最喜欢、最在乎的,还是你。”
顾贵妃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平静。“母后,皇上的宠爱是一把利剑。那一把利剑,插在心上,真是生不如死。臣妾经历过那种痛处,不想再经历了,也不想再连累母家了。”
太皇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知道顾贵妃说的是什么——当年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无中生有的陷害,那长达一年的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