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见过她这样安安静静等他的样子。温柔得像月光,像春水,像他沉睡了五年之后忽然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缕晨光。他就那样杵着拐杖吃力地站着,脸上没有笑容,可落在她身上的眼睛里藏着柔情,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烛火在桌上静静燃烧,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百子千孙被铺展在床上,大红的绸面映着跳跃的烛光,那对鸳鸯枕并排躺在锦被之上,交颈而卧,像他们此刻一样近。
顾承宇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迈一步。他就那样杵着拐杖,吃力地站着。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可无论明处还是暗处,他的眼睛始终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宋含章的耳廓微微一动。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可那声音一直停在门口。她放下抱在怀里的鸳鸯枕,起身,朝着他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大,走得很从容,对房间的布局已经了如指掌,不需要摸索也不需要试探。她知道门在哪里,知道桌子在哪里,知道从床沿到门口需要走几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她这个人一样——即便在黑暗中,也不肯露出半分慌乱。
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怎么停下了?”
顾承宇微微颔首看着面前的她。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仰着脸,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里面映着烛火,亮得像两颗星。
“因为你好美。”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惊动这满室的静谧,“我想多看看。”
宋含章听了,抬起头,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不是闺阁女子被夸赞后的羞怯,而是一种坦坦荡荡的、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十五岁后的确长得好看,而且还是非常好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骄傲,“没有人再嫌弃我,见过我的男人和女人,都想多看我几眼。”她没有说错。小时候胖成一座山,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如今她瘦了,走在街上回头率比花魁还高。她知道自己的美貌,她从不假装不知道。
顾承宇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问了出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随口一提,可那随意底下藏着试探。
“那你在江南时,是不是有很多男人喜欢你?”
宋含章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我一直都是男装打扮。在九鼎门里,只有师父和大师兄知道我是女子,其他的师兄师弟都不知道。”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你知道吗,在九鼎门时,那些师姐师妹都喜欢我,还为了我打架呢。云梦城里的那些少女,经常有事没事来九鼎门,不是送手帕,就是送我情诗……”
顾承宇没有听进去后面那些关于师姐师妹和云梦城少女的话。他的耳朵被三个字牢牢钉住了——大师兄。
他的脸色没有变,可他的心被揪了一把。他想起了那个清早,她蜷在卧榻上,以为他睡着了,在梦里说了一句“师兄,我会与别人生个孩子给你”。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梦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而且还很不舒服。可此刻“大师兄”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那样自然的亲近和崇拜,他的心像被一根细针扎了进去,不疼,却尖锐地更加不舒服。
他忍住了,没有让那十分的不悦浮上脸。“你大师兄是怎样的一个人?”问得云淡风轻,可是带着醋酸味儿。
宋含章没有听出他话里的醋意。她带着迷人的笑容,语气里全是敬重和亲近,像在说她最崇拜的人。
“大师兄是天下最好的男人。他跟你一般高,没有你壮,但跟你一样好看。如果穿上女装,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是一个男人。在九鼎门时,他陪我练枪、练剑、护着我。他经常带着我同骑一匹马,在云梦城的青山绿水间驰骋,还经常背着我在月下散步。他的背,可让人安心了。”
顾承宇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从微冷到寒凉,从寒凉到冰封。他咬了一下后牙槽,嘴角绷成一条冰冷的线。
他在心里说:她的大师兄还带着她同骑一匹马,还背着她在月下散步,还与她一样好看。一个正值盛年的男人,天天面对着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同骑一匹马,肌肤相贴;月下散步,背着她,她的脸贴着他的脖颈,她的手环着他的肩膀,他们的呼吸交缠在夜风里。怎会不动心?怎会没有别的心思?
醋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甩开宋含章扶着他的手,动作不算重,可那决绝的力度像一把无形的刀,斩断了两个人之间那根柔软的联系。他杵着拐杖,气呼呼地、吃力地走到床边坐下,动作重得床板都响了一声,鸳鸯枕都被震得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