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漫下，清风居沉入了一片宁静。只有库房旁新刨的木料还散发着淡淡的松脂气，混着院中海棠花的残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净房里水汽氤氲，烛火隔着屏风映过来，将宋含章的影子投在纱帐上，影影绰绰。她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漫到肩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海棠花瓣，是招财白日里摘了放在窗台上的。她低着头，长发散落在水面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手指无意识地在水中轻轻划着，在想心事。

书房里，烛火通明。

已沐浴完的顾承宇，一身黑色的睡袍，长发没有束起，只用一根发带随意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多了几分不羁。他坐在书案前，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可那潭水里藏着刀。

招财站在书案右侧，身姿比往日恭敬了几分。书案前，三个清一色黑色劲装的暗卫肃然而立。黑鹰精瘦，目光如炬，是暗卫中最擅长隐匿和刺探的一个。飞鹰身形魁梧，肩背宽厚，一双拳头硬如铁石。夜鹰最年轻，面容在白日里看还有些少年气，可到了夜里，那双眼睛比猫头鹰还亮。

顾承宇的目光落在黑鹰身上。“你今夜启程，带两个人，悄悄前往西疆军中。暗中查一查五年前那一仗，看看方雍的手有没有伸进军中。”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干脆利落。

黑鹰拱手，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个字：“是。”

顾承宇又看向飞鹰。“赵大人不日回京。这一路必定有凶险，方雍不会让他活着走进京城。”他顿了一下，“你今夜带三十人悄悄出城，前去接应。务必让赵大人平安回京。”

飞鹰抱拳领命，可旋即眉头微皱，露出几分迟疑。“公子，我把人带走了，这清风居的安危……”他没有说下去，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估算少了三十人之后院子的防卫还有几成。

顾承宇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靖王爷不会再来。上一次刺杀失败，他摸不清我们的底细，在弄清楚之前不会贸然出手。”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再说了，夫人的本事你们也见过。我有她护着呢。”

“我有她护着呢”几个字说得很平淡，可那股子理所当然的笃定，让在场的四个人都愣了一下。

招财的嘴角压都压不住，黑鹰垂下了眼，飞鹰摸了摸鼻子，夜鹰干脆咧了咧嘴。三人相视一眼，嘴角都带着微微的笑意。公子变了。以前他说“我有暗卫护着”，现在他说“我有夫人护着”。

夜鹰见两个同伴都领了任务，自己还站着，有些急了。“公子，我做什么？”

顾承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审慎的冷光。“你留在府里，给我查子佩身上的零陵香。从哪儿来的，谁送的，什么时候开始用的，用了多久，一样一样查清楚。切莫打草惊蛇。”

夜鹰拱手，腰背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和张扬。“公子放心，我就是夜里的幽灵，来无影去无踪，绝对不会留下一丝踪迹。”

顾承宇看着面前这三个跟随他多年的暗卫，目光从黑鹰移到飞鹰，从飞鹰移到夜鹰，最终落回到烛火上。烛火跳了一下，他的眼神也跟着微微动了一下。欣慰，也有托付重任的郑重。“望你们完成好自己的任务。但完成好任务的前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如果危及性命，就赶紧毁掉一切踪迹脱身。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三人的眼眶都有些发热。公子变了。以前公子只问任务完成没有，从不问他们有没有受伤、能不能活着回来。如今公子说“保护好自己”，说“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三人齐齐拱手，齐声应是，然后转身，化作三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招财也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房门。

主屋的房间里，烛火明亮。宋含章已沐浴完毕，换了一身青色的睡袍，长发披散在身后，垂到腰际，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双手紧紧抱着一个鸳鸯枕，抱得很紧，像是怕谁抢走似的。

今夜无月，窗外的海棠花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屋里的烛火很亮，洒在她身上，将那张倾城的脸映得温柔如水。那双在夜里看不见的眼睛此刻睁着，很亮，像盛了一池春水。她不知道自己在看着什么，只是面朝着前方，安安静静地坐着。

顾承宇杵着拐杖，用力拖着双腿，一步一步走回房间。拐杖轻轻地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他走到门口便停下了。

烛火映照下，宋含章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等他。她不知道他站在门口，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抱着枕头，长发垂落，睡袍的青衬得她肌肤如雪。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像一汪月光。

他见过她无数种样子——舞枪时的张扬，吹箫时的清雅，杀伐时的狠戾，啃饼时的豪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