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要不要熄灯?
洪楚离那句话忽然冒了出来——“这么美的人,你舍得吹灯?”
当时他没有回答,冷冷地白了一眼,觉得洪楚离轻浮。此刻他却在认真思考。点着灯,他能看见她。看见她的眉眼,看见她额头上的大包,看见她脸红的样子,看见她娇羞时把脸埋进枕头里的模样,看见她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盛满了星子的眼睛。
他舍不得吹灯。他想看她,看她如何羞赧,如何紧张,如何像新婚之夜那样闭着眼睛攥着拳头说“来吧”。他想看她的睫毛如何颤动,看她的嘴唇如何微微张开又抿紧,看她的手如何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上一次她穿那件粉色小衣时,他只看了两眼便不敢再看了。如果再来一次,他要把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一遍,摸一遍——不,看无数遍,摸无数遍。她太美了,美到他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又想起宋含章说过的话——“阿娘说了,你不能动,我能动的。”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岳母是如何教宋含章行房事的。她学了多少?她会吗?她紧张的时候会不会又把枕头抱得死死的?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滚下床,然后撞到博古架上,额头上又多一个包?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旋即又抿住了——不行,不能再让她磕着碰着了,额头上的包还没消,已经够可怜了。
那一丝热切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忽然暗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的腿。行房事时,男人是要用力气的。可他双腿使不上力,连支撑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在那种时候撑起身体?
他害怕,害怕让宋含章失望。她已经嫁了一个瘫子,已经因为他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了,已经因为他半夜饿醒了只能偷偷啃饼了。他不想连这种事都让她失望,不想让她觉得嫁给他什么都得不到,连这最基本的事她都得不到满足。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海棠花。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地上。
对于房事,他其实并不陌生。像他这样的贵公子,早在十五六岁时便有长辈安排的陪房丫头。
那时他血气方刚,对男女之事有过好奇,也有过尝试。可那都是黑灯瞎火下进行的——灯一吹,被子一蒙,丫头僵着身体躺在那里,像一截木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做完该做的事,从头到尾连丫头的脸都不曾摸过,更不曾看清。
那种感觉,和死人做交易没什么区别。无趣,无聊,甚至有些恶心。他只行了两次房事便不再理会那些陪房丫头,从此禁欲,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练武和读书上。他以为男女之事不过如此,枯燥、乏味、毫无意趣。
可宋含章不一样。她不是陪房丫头,是自己妻子,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她会害羞,会紧张,会红着脸说“来吧”,会穿着粉色小衣勾走他的魂魄。
他想看清她的脸,想看她含羞带怯的模样,想看她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在烛光中像盛满了星子。这与从前完全不同。从前的黑灯瞎火是因为不需要看见,如今想点着灯是因为怕看不见。从前的陪房丫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连名字都记不住。如今宋含章是他想留在身边的,是他愿意用余生去守护的。
他既担忧,又期望。担忧和期望像两条蛇,在他心里纠缠撕咬,谁也不肯让步。
招财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盏茶进来,放在他手边。看见主子眉头紧锁、神色复杂,也不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茶的热气袅袅升起,在海棠花香中若有若无。顾承宇没有喝,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库房的方向。锯木声停了,只有刨花落地的细微声响。
她在整理工具,或者在测量木料的尺寸,或者在画新的图纸。他想象她弯腰捡起刨花的样子,想象她手指在木料上比划长度时微微歪头的模样,想象她遇到难题时咬笔杆的习惯——这些都是他这些日子偷偷观察到的,一桩一件,都刻在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伸出手在膝盖上轻轻按了按。没有知觉。无论怎么按都没有知觉。这双腿连站立都做不到,又怎能在那种时候撑起他的身体?他怕自己力不从心,怕宋含章嘴上不说心里却失望,怕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因为这件事又退回原点。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放下茶盏时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宋含章说过的一句话:“以后我做你的腿。”那时她在夜里偷偷对他说,以为他睡着了,声音很轻很轻。她没有说“我抱你”“我推你”,她说“我做你的腿”。腿是用来走路的,是用来奔跑的,是带着他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她要做他的腿,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想带他走出这困了他五年的院子,走出这片他以为永远走不出去的阴霾。
顾承宇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库房的方向。
晚上,他决定亮着灯。他要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他其实很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自己让她失望,害怕配不上她的勇敢。如果他连这些真心话都不敢说,那他真的不配拥有她。他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顾家长孙,只是一个害怕让心爱之人失望的男人。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目光不再躲闪,不再犹疑。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不再躲闪,不再犹疑。锯木声又响了起来,不急不慢。他在等,等夜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