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来清风居，明面上是看看顾承宇与宋含章相处得如何，实则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

两人踏进主屋，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孤零零地摆了一个。再看看床对面的卧榻，也是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叠得整整齐齐。两处床铺，各不相干。这不明摆着的吗？两人没有同床共枕。

顾老夫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顾大夫人看了婆母一眼，也没有说什么。来日方长，承宇已经在开始改变了。如今他不仅走出了书房，还在院中与含章切磋武艺。这些都是五年里从未有过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融化这冰封了五年的心，急不得。

顾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夸了一句茶泡得好。

宋含章乖巧地应了，给祖母和婆母续上茶。几个人在海棠花下喝了几盏茶、闲聊了一会儿，顾老夫人便带着顾大夫人离开了。

走出清风居院门，顾老夫人的脚步慢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满树的海棠花，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的粉白。

她回到松鹤堂，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去把那一对鸳鸯枕和百子千孙被拿出来，送到清风居去。再把床上和卧榻上旧的枕头和被子都收走。”

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应了，转身去办。顾大夫人跟在婆母身后，嘴角浮起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到底是婆母，做事比她干脆利落得多。

嬷嬷们手脚麻利。来到清风路狗，便直接进了主屋，将床上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收走，孤零零的枕头也拿走；又将卧榻上的被子枕头一并卷走。换上鸳鸯枕——两只枕头并排放在一起，一只绣着鸳，一只绣着鸯，交颈而卧，栩栩如生。

铺上百子千孙被——大红的绸缎被面上绣着百余个童子，有的在嬉戏打闹，有的在放风筝，有的在捉迷藏，热热闹闹，满满当当。嬷嬷们铺好被子、摆好枕头，退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院中的顾承宇和宋含章见了嬷嬷的举动，带着一些疑惑。宋含章推着顾承宇朝着主屋而去。宋含章一进门，脚步便停住了，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床上一对鸳鸯枕和那百子千孙被上。

宋含章推着顾承宇走到床边，宋含章伸手摸了摸百子千孙被——光滑的，冰凉的，是绸缎。又摸了摸枕头——两只，并排放在一起。她的手指触到枕面上凸起的绣纹，两只鸳鸯栩栩如生。

顾承宇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他的耳朵慢慢红了起来。那鸳鸯枕，那百子千孙被，大红的绸缎，金线的绣纹，铺在床上像一片燃烧的云。祖母和母亲的心思，昭然若揭。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宋含章。宋含章坐在那里，手还放在鸳鸯枕上，一动不动。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像一朵被春风吹开的海棠花。

突然，她猛地缩回手，低着头，慌慌张张地从他身边跑过，跑出了房间，跑向库房。脚步急促而凌乱，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又撞到了什么。顾承宇听见那声响，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转过头，面朝着门口的方向。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嘴角那一抹久久不肯散去的笑意上。他低下头，看着床上那对交颈而卧的鸳鸯枕，伸出手，将其中一只轻轻摆正，那对鸳鸯枕并排躺在百子千孙被上，枕着满室的阳光，枕着一院的海棠花香，安安静静地等着夜晚来临。

顾承宇的目光落在那床大红锦被上，像被钉住了一般，迟迟没有移开。他的思绪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鸟，早早地飞到了夜晚。

他在想，宋含章今晚还会不会抱着枕头去卧榻上睡。祖母把卧榻上的被褥都收走了，一根线也没留下。可那孩子犟起来，没有被褥也能睡，大不了把他的外袍拿去盖上，缩成一团。

他得想个法子把她哄到床上来。不能太生硬，她那脾气，你越拉她越跑；不能太直白，她那脸皮，你一说她就躲。得找个由头——夜里风大，卧榻靠近窗户，容易着凉。她虽然力气大得像头牛，可也不是铁打的，也会生病，也会咳嗽，也会额头滚烫。他想到她生病的样子，心里揪了一下，这个理由不错，可以在心里存着。

如果她肯在身边睡——就睡在他身侧，枕着鸳鸯枕，盖着百子千孙被——他该如何带着她钻进被窝？掀开被子说一句“进来”？太生硬。把她拉进怀里？太粗暴。他想了又想，想不出一个既自然又不失体面的方式，不由得有些懊恼，暗恨自己在这件事上笨拙得像个从未经事的少年。

如果她不肯过来，他该怎么办？他总不能把人死死按住，这样太粗鲁。他一时间想不出。实在不行，他求人。顾承宇这辈子没求过人，可为了让她到被子里来，求一次也不算丢人。

她会不会主动爬到自己身上？他想起她说过的话——“阿娘说了，你不能动，我能动的。”她说这话时脸涨得通红，手指捏得紧紧的，像赴死一般。

他想起她穿着那件粉色贴身小衣的模样，脖颈洁白，锁骨精致，腰身盈盈一握。他想起她趴在他身上时，她的身体很轻很香，她的唇很软很柔。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快得不像一个心如止水了五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