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宋含章。她不在他的棋谱上。她是一颗凭空落下的棋子，落在他心口上，砸得他生疼，却舍不得拿走。
今晚刺杀，他没有算到宋含章会挡在他面前，没有算到她一个人能杀掉十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没有算到她杀完人还能若无其事地啃饼。他以为她会害怕，以为她会躲在他身后发抖，以为她会哭着问“怎么办”。她一个都没有。
她提剑挡在他面前的时候，说“这些杂碎交给我”的时候，呼吸落在他喉结上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是害怕。是心动。
是那种从悬崖上掉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地的、悬在半空中的、又害怕又期待的心动。她杀完人回来，拿起饼继续啃。饼渣粘在嘴角，她吃得那么香，仿佛方才杀的不是人，只是十只闯进屋里的蚊子。他的心在那一刻跳得更快了。
天下男人，没有不好色的。包括他自己。新婚第一晚，他便被宋含章的美貌迷住。可是，顾家即将会不可避免地卷进一场风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可，他不想让如此美丽的女人葬身于这场风暴之中。
可是，昨晚宋含章一把利剑，不到一刻钟，就干掉十个训练有素的杀手。那一刻，他知晓宋含章不是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娇花，而是可以同他并肩而立之人。他索性敞开心扉，袒露心迹。
昨晚，宋含章没有表明是否把收回的心又拿出来！可是，他知道自己完了——美人这一关，他是过不了了！
今晚他本不让她出手——他的暗卫就在屋外，只需要他一声令下，那些杀手连院墙都翻不进来。可他没有出声，他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厉害。不是试探，是不想把她蒙在鼓里。
顾家即将迎来的狂风暴雨，比今晚十个杀手更猛烈十倍百倍。想让她知道，在顾家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他是什么样的，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如果她想走，他绝不拦着。可她没走，她杀完人，坐在他身边啃饼。
当宋含章与杀手们打斗时，他的暗卫就在屋外。黑鹰带着十个人潜伏在暗处，刀已出鞘，只等他一声令下。可当宋含章一剑划开三个杀手的喉咙时，黑鹰按住了身边的人。
他们从未见过一个女人杀人杀得这样干净利落。不，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杀人杀得这样干脆利落。那一套剑法行云流水，那一份冷静沉着如山岳，连他们这些刀口天舔血的人都觉得后脊发凉。
黑鹰在暗处看了半晌，压低声音说了句“公子娶了个什么样的少夫人。”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
他们看懂了主子的手势——且慢，让她来。
顾承宇当时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少本事。看她在黑暗当中如何辨别敌人的方位，看她的剑到底有多快，看她面对生死时会不会慌张。他看了一整场，看到了她的从容，她的狠戾，她的果决。她的本事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这个姑娘，能在乱世中活下去。
他很想看看她舞剑的样子。昨晚他只看见了她剑法的凌厉，没有看见剑法的美。一定很好看。她做什么都好看。
他侧过头，望着卧榻上沉沉睡去的宋含章。月光已经很淡了，天快亮了。她的睡颜在晨曦中安静得像一幅画，怀里抱着枕头，蜷成一团，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他想起她昨晚说“你的心又不能生孩子，我才不要呢”时偷偷弯起的嘴角，想起她说“我只要孩子”时撅起的嘴，想起她说“你这个坏蛋”时鼓起的腮帮子，想起她面朝着他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努力想看清他时，他心里涌起的酸涩。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团团，你不在我的棋谱上。你是一颗不该出现的棋子，可你已经落下来了，落在我心上。我不会让你再离开。哪怕这盘棋输了，我也不会让你离开。”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海棠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在曦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一轮的博弈也开始了。靖王爷的刺杀失败，不会就此罢手，下一次会更狠更绝。
他在想，靖王爷知道这次刺杀失败了，会怎么办？他会慌，会怕，会寝食难安。那钉官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落下来。顾承宇不急，慢慢磨，磨到靖王爷自己撑不住，磨到他主动来找自己。
这就是他想要的。让靖王爷在恐惧中度日如年，让他方雍和顾家之间左右为难，让他在皇上面前越来越不自在。一个人心乱了，就会犯错，就会露出更多破绽。顾承宇有的是耐心，等了五年，不差这几天。他不急，慢慢来。他的棋才开始下。
再有，方雍那边也不会闲着，赵不疑进京在即，他一定会派人中途截杀。
程国恩那边想必已经开始在皇上面前给靖王爷上眼药了。京城的朝堂这盘棋，已经进入了最激烈的中盘厮杀。
可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只想看着她的睡颜，等着她醒来，看她醒来第一件事是不是去卧榻下面摸饼。他嘴角弯了弯，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天，开始亮起来。
屋外招财轻手轻脚地从廊下走过。他路过主屋的窗户时往里瞥了一眼——公子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少夫人卧在榻上抱着枕头睡得正香，海棠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少夫人的枕边，落在公子的膝上。他赶紧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走开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海棠花开了满院，花香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去，弥漫在主屋的每一个角落里。桌上的烛火已经燃尽，烛台上凝着一摊暗红色的烛泪。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顾承宇的肩上，落在宋含章的脸上。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