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早已将化尸水的青烟吹散，海棠花的香气重新弥漫在清风居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房间里，血迹已被抹干净，但是还有猛烈的血腥味儿。
夜更深了，顾承宇没有睡意。他坐在床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那一根拐杖。
他听见卧榻上宋含章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这么快。方才手刃十人，身上还穿着那件溅满血的白色睡袍，血迹未干，她已睡得安然。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顾承宇收回目光，垂下眼，将这几日的棋一步一步地复盘。
十个杀手，训练有素，出手狠辣，一击毙命的架势。
靖王爷动的手。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本以为靖王爷会等上几日，观察一下风声，再做打算。没想到那老狐狸上午才从他手里接过官银，下午当着全城人的面给顾家道了歉，夜里就派了杀手来取他的命。
在京城朝堂这一盘棋中，顾承宇最不怕的是方雍。方雍是明面上的敌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
他最怕的是手握京畿重兵的靖王爷倒向方雍。如果靖王爷选择站在方雍这一边，顾家将腹背受敌，那这盘棋就不用下了。
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真小人，是能屈能伸、能弯腰能低头的伪君子。靖王爷今日能当着全城人的面低头道歉，明日就能在背后捅刀子。这一点，顾承宇从一开始就知道。可他没想到靖王爷会这么快就捅出来。
他赌的就是靖王爷会动手。他故意在靖王爷面前露出破绽——一个五年不出门的瘫子，一个手里攥着靖王爷命脉的瘫子，一个让靖王爷如鲠在喉的瘫子，靖王爷怎么能不杀他？杀了他，官银的事就死无对证；杀了他，靖王爷的命脉就重新握回自己手里；杀了他，就没有人知道靖王爷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所以靖王爷一定会动手。
他要的就是靖王爷动手。靖王爷不动手，靖王爷不动手，他如何让方雍和靖王爷结仇？靖王爷不动手，他如何让这头老狐狸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他手里握着这钉官银，或者靖王爷的命脉。他没有把银子交出去，是还给了靖王爷。这一还，比不还更狠。不还，是威胁，还了，是恩威并施——我可以放你一马，选择权在你手里。这一着棋，能把靖王爷逼到墙角，逼他做出选择。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父亲和叔叔镇守边关，京中之事，他们无暇顾及。他是顾家长孙，即使他瘫了，心冷了，可他没有忘记自己家族的责任。
朝堂这盘棋，他从五年前就开始布局。那时候他刚受伤，坐在轮椅上，所有人都以为他废了。可他不想废。他在暗中培植势力，收拢暗卫，查探朝中各路人马的底细。岳安的改革，方雍的野心，靖王爷的中立背后藏着的秘密，他一清二楚。
他知道靖王爷不干净，只是一直没有证据。一个常年保持中立、从不参与党争的王爷，凭什么深得皇上信任？如果真的一尘不染、两袖清风，那些锦衣玉食、那些富丽堂皇、那些比亲王还阔绰的排场，银子从哪里来？他只缺一个证据，一件能把靖王爷钉死的证据。
那锭官银，就是那把钉死靖王爷的钉子。
官银出现在靖王府，无论靖王爷怎么辩解，都洗不清截留官银、中饱私囊的嫌疑。更妙的是，那锭官银是箫思雨偷出去的。靖王爷想推脱都推脱不掉——这是他自己那愚蠢的女儿亲手递出来的把柄。
拿到那锭官银的时候，顾承宇就知道机会来了。他用这锭官银逼靖王爷当众给宋含章道歉，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靖王爷向顾家低了头。又用这锭官银让靖王爷以为他拿住了命脉，逼靖王爷狗急跳墙。靖王爷一急就会动手，一动手就会露出马脚，一露出马脚他就会抓住更大的把柄。等证据链完整了，靖王爷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同时，他把官银还给靖王爷，让靖王爷自己处置。他赌靖王爷不会销毁，因为那锭官银背后牵连着的是一整条利益链，销毁一锭银子容易，销毁所有证据难。他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摸，迟早能摸出靖王爷的老底。
顾承宇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推演朝堂上的棋局。他把自己放在险棋里，做最危险的棋子。靖王爷要杀他，他知道。他怕了吗？怕。没有人不怕死。可这盘棋，非下不可。岳安已经倒了，方雍势力如日中天，三皇子受宠，大皇子和二皇子地位岌岌可危，顾家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需要在方雍的势力版图上撕开一道口子。靖王爷是最好的突破口——手握京畿重兵，深得圣心，一向保持中立。如果靖王爷倒向顾家，方雍便不敢轻举妄动。如果靖王爷倒向方雍，顾家便多了一个强敌。
如果靖王爷死在了方雍手里——顾承宇睁开眼睛，月光落在他仿佛脸上，照出眼底深不见底的互寒光——那是顾家最好的结局。靖王爷死了，方雍便背上杀害忠良的罪名，而顾家干干净净。无论那一种，顾家都是赢家！
他不能让靖王爷倒向方雍，就必须逼靖王爷倒向顾家。即便不是真心倒向顾家，也要让方雍以为靖王爷倒向了顾家。方雍生性多疑，最容不下墙头草。一旦方雍相信靖王爷站在顾家那边，就会把靖王爷视为眼中钉。方雍与靖王爷鹬蚌相争，顾家才能渔翁得利。
靖王爷一旦倒向顾家，方雍必然视他为敌。那个善于谋划的程国恩定会在陛下面前谏言，以靖王爷与顾家又近为由挑拨离间，陛下对靖王爷的信任便会慢慢下降。
三人成虎。
君臣之间一旦生出间隙，那段裂痕只会越来越大，大到无法弥合。如此一来，方雍与靖王爷两虎相斗，必有死伤。无论死伤哪一方，顾家来说都是好事。方雍折了臂膀，靖王爷失了圣心，顾家坐山观虎斗。
那时候，他就会从怀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呈到皇上面前，参靖王爷一个截留官银、结党营私、欺君罔上。靖王爷倒了，方雍失去一个潜在的盟友，皇上对靖王爷的信任也会转移到顾家身上。
一石三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