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她的书。
那些书不是深闺女子常读的《女戒》《女训》,也不是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他瞥见了几本书脊上的字——《孙子兵法》《六韬》《纪效新书》,还有几本他看不清名字,但从厚度和装帧来看,大约是兵书战策之类。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女子读兵书,倒是少见。
他又看见了她的长枪、剑、弓弩和箫。
那杆长枪靠在墙角,枪杆笔直,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一看便知是精钢打造,不是花架子。那柄剑鞘上的纹饰古朴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是实用之物。那把弓弩更是精巧,弩臂上的机括设计得极为巧妙,他一眼便认出那是九鼎门的手艺。
他多看了那弓弩一眼。
九鼎门。墨家机关术。她能有这样一把弓弩,要么是花了大价钱,要么是有人送的。
他看着那把长枪、那柄剑、那张弓弩,忽然想起一件事——岐山脚下,她一个人,击退了上百个土匪,救下了祖母和承泽他们。
他原以为这只是祖母为了让他接受这门婚事而夸大其词的说法。可此刻看着这些兵器,他信了。这不是一个深闺女子用来装饰门面的摆设,这是一个真正上过战场、真刀真枪搏杀过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
他的目光从兵器上收回来,落在了宋含章身上。
她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站在小桌前,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还有什么遗漏。然后她转过身,大步走到他的书案前。
手肘撑在书案上,双手托着下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凑到了他眼前。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水汪汪的,看什么都像含着一汪春水。此刻这双眼睛正坦坦荡荡地望着他,没有半分娇柔造作,没有新婚女子的忸怩羞怯,就那样大大方方地看着他,像是他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像是这样托着下巴看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顾承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夫君,”她的声音轻快,“今日早晨,谢谢你。”
顾承宇看着她,没有应声。
“现在,”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可不可以把招财借我用一下?”
她说话的语气自然极了,不像是请求,更像是在和他商量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是两个人之间最普通的对话。
顾承宇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张脸上,看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沉默着,将目光重新落在书案上那本一直没有翻动的书上。
宋含章等了一瞬。
“沉默就是答应了。”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真理。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躬身拱手,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多谢夫君。”
礼毕,她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招财正守在廊下,看见宋含章出来,刚要开口,就被她一把拉住袖子。
“走,跟我去办点事。”
招财还没来得及问办什么事,人已经被拽出了清风居。
顾承宇坐在书案前,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院门外。
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本一直没有翻动的书。窗外的风吹进来,将书页吹得翻了几页,沙沙作响。他伸手按住书页,目光落在字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还是她那双眼睛。
那双在他面前托着下巴、坦坦荡荡看着他的眼睛。
宋含章带着招财,先从清风居的库房里取出了她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那些礼物不多,也不贵重,却是她和母亲、嫂嫂花了无数心血准备的。宋家虽然败了,可该有的人情往来不能少。她嫁进了顾家,便是顾家的人,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