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剑课仍在继续。
演武坪剑光错落,数百名新生齐齐抬手演练基础剑式,灵力起落此起彼伏,细碎的破风声响连成一片。
绝大多数人练剑的姿态如出一辙。
急于提速,急于逞锐,每一次抬剑都带着刻意的锋芒,落剑务求凌厉,招式务求花哨,哪怕根基虚浮、力道散乱,也要在巡视的学长长老面前,摆出少年天骄该有的锐气。
萧景珩立于队列最前。
他的剑式舒展凌厉,灵力凝练厚重,每一式出落都恰到好处,进退干脆,杀伐气韵浑然天成。无需刻意张扬,天生便是全场最亮眼的一道剑光。
顾惊尘缓步穿行队列之间,目光淡漠扫过。
路过萧景珩身侧时,他脚步未作半分停留,眼神毫无波澜。
旁人奉为顶尖的绝世天资、断层榜首的杀伐剑路,入他眼底,不过是中规中矩的少年剑势,锐则锐矣,却躁、浮、急于争胜,少了最根本的沉定。
他严苛纠错,冷声喝止几名敷衍浮躁的学子,语气不留半分情面,演武坪原本零星的浮躁动静,瞬间压得一干二净。
一众新生心底愈发敬畏,不敢再有半分偷懒侥幸。
兜兜转转,他的脚步终究再次停回原位。
凌清晏仍在重复最基础的流云剑式。
一遍,又一遍。
动作始终规整平稳,抬手不疾不徐,落剑力道均匀内敛,剑身无半分晃动偏移,灵力流转温顺克制,全程寻不出一丝破绽,也寻不出半分夺目的锋芒。
周遭几名同队学子练剑间隙,余光瞥见,低声轻语。
“还在稳扎稳打,一点冲劲都没有。”
“顾学长最痴剑、最喜凌厉剑势,她这样保守,怕是要被嫌弃。”
“练剑不求精进杀伐,只求不出错,太死板了。”
细碎议论压得极低,绕着耳畔散开。
凌清晏充耳不闻,手上剑式未乱分毫,心神始终凝在剑身与灵力的契合之上。
她刻意压尽所有剑韵锋芒,只留最标准的基础套路,贴合旁人对她“稳而无锐、守而不攻”的固有印象。
可落在顾惊尘眼中,全然不同。
他定定看着那道素衣身影练剑良久,视线不看招式外形,不看灵力强弱,只看她握剑的指力、沉肩的分寸、呼吸与剑势的契合度。
越看,心底惊疑越甚。
寻常新生练基础剑式,百遍便会懈怠僵硬,灵力散乱、姿态变形,难免心浮气躁。
可她无数遍重复同一招,姿态始终如一,心神不散、力道不飘、剑势不乱。
最难得的是,她的灵力明明可以外放凌厉,却硬生生尽数收拢,藏于剑身之内,不泄分毫锐气。
这不是无能保守。
这是极致的控力,是收放随心的剑道功底。
是他苦修多年、痴剑成魔,才堪堪摸到的沉剑之道。
顾惊尘眸色微沉,上前半步,站在她身侧。
周遭学子瞬间下意识放缓动作,偷偷侧目观望,心底暗自揣测,是不是学长要当众指出凌清晏剑式平庸、缺乏锐气的短板。
毕竟以往,顾惊尘遇见无锋无势的剑路,向来直言苛责。
可这一次,他没有斥责,也没有纠错。
他只抬手,虚虚引动一缕极淡灵力,示范出同一句流云剑式。
他的剑,锋利、偏执、一往无前,带着常年疯魔苦修的锐意,剑光破空,锐气逼人,是所有人推崇的正统天骄剑路。
“世人练剑,皆求我这一式。”
顾惊尘声音清冷,只有两人可闻。
“求快、求利、求破局、求碾压,以锋芒论高低,以杀伐定强弱。”
话音落下,他收剑侧目,目光牢牢落在凌清晏眼底。
“但你的剑,不一样。”
“你不求向外破敌,只求向内定心。别人剑随心动、随欲而锐,你剑沉于心、敛势于身。”
这一番话,字字戳破表象,无半分客套点评。
旁边偷听的学子全然听不懂,只茫然对视,只当学长是在温和提点她多加精进、放开锋芒。
凌清晏手上剑式未停,神色平静如常,淡淡应声:“晚辈根基浅薄,只能稳中求进。”
依旧是最稳妥、最寻常的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