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就说。别自己扛。”
温晚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白歌。”
“嗯。”
“你拿了金奖,我还没恭喜你。”
“现在恭喜了。”
温晚笑了,笑得很轻。“那你要请我吃饭。”
“好。”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北京,天很高,云很淡。白歌想起温正说的“她朋友不多,你算一个”。他想,温晚的朋友确实不多。他算一个,李轻舞算一个。也许还有别人,但不多。
白歌拿到金奖的消息,最先是在家庭群里炸开的。白毅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大,带着笑,带着一点东北口音:“白歌!你老子我脸上有光!”田蕊发了一个笑脸,说“你小声点,邻居都听到了”。白毅又发了一条:“听到怎么了?我儿子拿了国际金奖,我光荣!”李晓峰发了一个大拇指,赵敏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李轻舞发了一个笑脸,说“白歌,你爸疯了”。白歌回复:“他一直疯。”白毅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白歌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白毅又打来了电话。
“白歌,你那个曲子,我们局长听了。”白毅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带着一点郑重。
白歌愣了一下。“局长?”
“市局的。他听了你的曲子,说好。说‘这个曲子有血性,有温度,有军人的魂’。”白毅顿了顿,“他想让你在年底的公安晚会上表演。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白歌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白毅又说:“我跟他说,我儿子不是警察。他说‘你儿子是作曲的,曲子写的是军人,是英雄。警察也是军人,也是英雄。他来了,我们欢迎’。”白毅的声音有点抖,“白歌,你爸我没求过人。但这次,我替你说好了。你去不去?”
白歌沉默了一会儿。“去。”
白毅笑了,笑得很爽朗。“好。那你好好准备。别给我们丢人。”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白歌坐在琴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北京的冬天快来了,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他想起李爷爷说的“我们不怕死,是为了让你们不用死”。现在,这首曲子要去公安晚会上演奏了。台下坐着的,是那些为了“让他们不用死”而活着的人。白歌觉得,这首曲子,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没过多久,李晓峰也发来了消息。不是语音,是文字。“白歌,你拿了金奖,叔叔要奖励你。想要什么?你开口。”白歌回复:“李叔叔,不用。您的心意我领了。”李晓峰又发:“你跟我还客气?”白歌想了想,回复:“李叔叔,曲子能写好,不是一个人的事。养老院的李爷爷,谭教授,还有轻舞。您要奖励,就奖励轻舞。”李晓峰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倔。”白歌嘴角弯了弯。
又过了几天,白歌接到李轻舞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
“白歌,我妈要来北京了。”
白歌愣了一下。“赵阿姨?来干嘛?”
“带学生来比赛。舞蹈比赛,全国性的,在北京。”李轻舞顿了顿,“她让你晚上一起吃饭。”
白歌笑了。“好。”
赵敏到北京的那天,北京刮了风。不大,但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割。白歌和李轻舞在酒店门口等她。赵敏从出租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浅蓝色的,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后面跟着几个学生,叽叽喳喳地说话,看到李轻舞,喊“师姐好”。李轻舞笑了,说“你们好”。
赵敏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白歌一眼。“瘦了。”
白歌嘴角弯了弯。“阿姨,您每次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每次都瘦。”赵敏伸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北京的饭还是不好吃?”
“还好。”
“还好就是不好。”赵敏笑了,“走,阿姨请你们吃饭。”
晚上,三个人在一家湘菜馆坐下。赵敏点了白歌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点了李轻舞爱吃的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点了一盆番茄蛋花汤。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赵敏给白歌夹了一块排骨,给李轻舞夹了一块鱼。
“白歌,你那个曲子,我听了。”赵敏放下筷子,看着他。
白歌抬起头。“阿姨听了?”
“嗯。轻舞给我听的。我听了三遍。”赵敏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第一遍,听的是旋律。第二遍,听的是情感。第三遍,听的是魂。白歌,你写得好。”
白歌低下头。“谢谢阿姨。”
赵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白歌,阿姨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有个学生,男学生,跳独舞的。他一直在找一首曲子,能跳出那种……壮烈、勇气、向死而生的感觉。我听了你的《他们》,觉得就是它。”赵敏顿了顿,“阿姨想用你的曲子,给他编一支舞。你同意吗?”
白歌看着赵敏,想起她在舞蹈教室里的样子,想起她教李轻舞跳舞的样子,想起她说“白歌,你在北京,别太累了”。他点了点头。
“阿姨,曲子写出来,就是给人听的。您用。”
赵敏的眼眶红了。“白歌,谢谢你。”
“阿姨,不用谢。”
李轻舞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和白歌的对话,嘴角弯着。她在桌子下面握住了白歌的手。白歌没有挣开,反握住了她的手。赵敏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白歌。”
“阿姨。”
“你那个曲子,在公安晚会上表演,是钢琴?”
“嗯。钢琴独奏。”
赵敏想了想。“能不能加一段舞蹈?不是独舞,是意象。一群警察,站在舞台上,像松树一样。”
白歌愣了一下。他想起养老院里那些老人的背影,想起他们坐在椅子上的样子——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棵棵种在土里的树。他想起李爷爷说的“我们不怕死,是为了让你们不用死”。他点了点头。
“阿姨,我试试。”
赵敏笑了。“好。你试试。阿姨也试试。”
吃完饭,白歌送赵敏和李轻舞回酒店。赵敏走在前面,白歌和李轻舞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
“白歌。”
“嗯。”
“我妈今天高兴。”
“嗯。”
“她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白歌看着她。“因为轻舞。”
李轻舞摇了摇头。“因为你的曲子。”
白歌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在北京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敏在前面停下来,等他们。
“你们俩,走快点。冷。”
白歌和李轻舞加快了几步。三个人并排走着,赵敏在左边,李轻舞在中间,白歌在右边。风吹过来,凉凉的,但谁都没有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