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歌拿到金奖的消息,先是在学校的论坛上炸了,然后是朋友圈,然后是各大音乐类公众号。中央音乐学院的官网在首页挂出了新闻——“我校作曲系学生白歌荣获国际作曲比赛金奖”。配图是白歌在吉隆坡领奖的照片,手里捧着奖杯,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紧接着,中央新闻的音乐频道也播报了这条消息。画面很短,只有十几秒,白歌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台下掌声雷动。主持人说:“我国青年作曲家白歌的作品《他们》,以抗美援朝战争为背景,表达了对老兵们的崇高敬意,获得了本届国际作曲比赛金奖。”
白歌没有看到新闻。他在琴房里改谱子,手机调了静音。等他回到宿舍,陆一鸣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白歌,你上新闻了!中央新闻!”
白歌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了陆一鸣。“哦。”
陆一鸣翻了个白眼。“你就这个反应?”
白歌想了想。“不然呢?”
陆一鸣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白歌被叫到了系办公室。系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笑容满面,旁边坐着辅导员和一位白歌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系主任说:“白歌,恭喜你获得金奖。学校决定给你一万元奖金,作为对你创作成绩的肯定。”他把一个信封推到白歌面前。白歌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拿。
“谢谢主任。”
系主任摆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创作,为学校争光。”
白歌拿了信封,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把信封放进书包里,想着这笔钱该怎么用。请陆一鸣他们吃顿饭,给李轻舞买点什么,给爸妈寄回去一些。他还没想好。
下午,白歌在琴房里练琴。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北京本地的。他接起来。
“白歌。”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很稳,像石头扔进深水里。白歌听出来了。温正。
“温叔叔?”
“嗯。恭喜你,拿了金奖。”
白歌愣了一下。“谢谢叔叔。您怎么知道的?”
“新闻上看到的。”温正顿了顿,“你那个曲子,《他们》,写的是抗美援朝?”
“是。”
“我听了一遍。”温正的声音停了一下,“没听完。”
白歌的手指收紧了。“叔叔,怎么了?”
“听不下去。”温正的声音有点哑,“我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他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条腿。我从小听他讲那些事。你曲子里的东西,我听着难受。”
白歌没有说话。温正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恢复了那种沉沉的、稳稳的调子。
“白歌,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见你一面。”
白歌想了想。“周末。周末都有空。”
“那周六下午。你来家里。温晚也在。”
“好。”
挂了电话,白歌坐在琴房里,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一分多钟。温正说话从来不长,但每一句都有分量。白歌想起在凯悦酒店的那顿饭,温正端着茶杯说“我以茶代酒,敬你们”。想起他说“你那个女朋友,不错。好好对人家”。想起他说“你那个曲子,下次比赛,拿第一”。现在他拿了第一,温正说要见他。不是祝贺,是有事。
周六下午,白歌去了温晚家。李轻舞没有来——她学校有活动,走不开。白歌一个人去的,手里拎着一盒茶叶,还是龙井。温晚开的门,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带着笑。
“白歌!你来了!我爸在书房等你。”
白歌换了鞋,走进客厅。温晚家的房子还是那么大,落地窗外的北京还是那么宽。温晚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去吧。他等你呢。”
白歌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白歌推开门。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精忠报国”。温正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白了一些,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看到白歌,嘴角动了一下。
“坐。”
白歌坐下,把茶叶放在桌上。温正看了一眼,没有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只是点了点头。
“白歌,你那个曲子,我后来又听了一遍。”
白歌看着他。
“听完了。”温正的声音很沉,“你写的是长津湖?”
白歌点了点头。“是。养老院的一位老爷爷讲的。他们连去了一百四十七个人,回来的只有十四个。”
温正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白歌。
“我父亲是上甘岭下来的。他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他回来的时候,我三岁。我记得他拄着拐杖的样子,记得他每天晚上腿疼得睡不着的样子。他从来不跟我们说战场上的事。我问过他一次,他说‘说了你睡不着’。”
白歌没有说话。
“他走的时候,我三十岁。在他坟前,我站了很久。我想跟他说,我当了兵,我也成了军人。我想跟他说,我理解他。但我说不出口。”温正转过身,看着白歌,“你替我说了。用曲子。”
白歌低下头。“叔叔,我没做什么。我只是把老爷爷们的话写成了音符。”
温正走回书桌前,坐下。他看着白歌,目光很沉,但里面有光。
“白歌,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温晚的事,你也知道。她一个人在北京,我跟她妈都忙,顾不上她。上次她落水,是你和轻舞救的。这次比赛,她也在准备。但她最近状态不太好。”
白歌看着他。“怎么了?”
温正沉默了一会儿。“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从小就这样,有事不说,自己扛着。她妈也看得出来,但她妈不问。我问了,她说‘没事’。”
白歌想起温晚在车里的样子,想起她送走白歌和李轻舞后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的背影,想起她说“我一个人在家,睡不着”。他以为她只是孤独。也许不只是孤独。
“叔叔,您想让我做什么?”
温正看着他。“你不用做什么。你陪她说说话。她朋友不多。你算一个。”
白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温正站起来,走到白歌面前,伸出手。白歌握住了。温正的手还是那样,粗糙,有力,握得很紧。
“白歌,谢谢你。”
“叔叔,不用谢。”
温正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温晚在外面等你。”
白歌走出书房,关上门。温晚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两杯水。她把一杯递给白歌。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白歌看着她。“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温晚低下头。“他瞎操心。”
白歌没有说话。温晚喝了一口水,抬起头,笑了。“我没事。就是练琴太累了。”
白歌看着她。“温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