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栖迟：“啊？”

他彻底愣住了。

脑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空响，嗡嗡作响，方才紧绷到极致的推理思绪瞬间断得干干净净。满眼只剩荒诞，视线僵硬地扫过方怀瑜一身绯色祭司长袍，再落向苟毂那身纹路同源的暗褐古袍，最后定格在薄漱冰铁青沉冷的侧颜上。

短短两句话，直接颠覆了整座密室的气氛。

凝重的危机、幻境的算计、潘棠的割裂失控，全部被这离谱的亲缘设定砸得支离破碎。

方怀瑜立在阴影里，清雅冷淡的眉眼间难得漾开几分戏谑，全然没察觉身旁男人周身快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慢悠悠开口打趣：“怎么，你是介意二婚吗？”

空气骤然窒息。

灯火倏然一晃，明明是暖弱的微光，却衬得薄漱冰眼底阴翳沉沉，黑得望不见底。

“不介意。”

他一字一顿，嗓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冷硬僵硬，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着方怀瑜，视线沉沉，醋意、羞耻、烦躁搅作一团，拧得脸色愈发难看。

没人分得清，他到底是介意方怀瑜被幻境绑定成浦栖迟的“眷属妻位”，还是更介意自己和苟毂平白无故降了一辈，沦为离谱设定里的“子嗣”。

方怀瑜见状，笑意更浓，干脆顺势加码，慢悠悠拖长语调：“哦～那我知道了。”

她微微偏头，眼底带着看好戏的通透，精准戳中薄漱冰所有别扭：“你是，介意自己降辈了。”

“别别说了！”

苟毂吓得浑身一僵，瞬间从方才的茫然酸涩里惊醒，手脚并用地伸手拉住方怀瑜的衣袖，急得满头冒汗。

少年一脸求生欲拉满的慌张，死死拽着她不敢松手，压低声音连连劝阻：“别说了，妈行了吧！我求你别拱火了！再说下去，咱们现在都能被薄哥当场挫骨扬灰！”

这一声临时认妈的慌乱妥协，堪称火上浇油。

方怀瑜被他拽得微微前倾，却半点不怕，反倒低低笑出了声，语气肆意又散漫，完全不怕招惹低压缠身的薄漱冰：“你怕他啊，哈哈哈哈哈小伙子。”

“你别看薄漱冰一张死人脸。”

她眼底笑意盈盈，句句精准踩雷，半点不留情面：“其实啊，还是一张死人脸……”

话音落地，密室里彻底降温。

琉璃灯火轻轻摇曳，映得薄漱冰周身的寒气骤然暴涨，原本只是铁青的面色，此刻彻底覆上一层凛冽的冷白。

他没发怒，也没出声，就只是静静看着打趣的两人。

可那种无声的压迫感，瞬间盖过了整间密室的潮气与暖意，压得人呼吸发紧。

苟毂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拽着方怀瑜衣袖的手猛地收紧，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彻底玩脱了。

满室凝滞的低气压里，浦栖迟轻轻开口，打断了这场荒唐的拉扯。

他眼底那点无奈尽数敛去，神色缓缓沉定，抛出一句压着疑虑的问话，刺破当下纷乱的氛围：“你们还记得，自己进入梦境前发生的事情吗？”

一语落罢，密室彻底静了。

方才漫开的嬉笑气息褪得一干二净，只剩琉璃孤灯的火苗轻轻颤栗，在青石墙上映出几缕摇晃的暗影。

方怀瑜眉眼间残存的戏谑瞬间消融，沉静覆上眼底，默然摇了摇头。

苟毂一怔，低头费力回溯脑海里的画面。早前尚且清晰的入局经过，此刻像被一层厚重的雾幔死死捂住，零碎、模糊，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始末。他怔忪片刻，终究只能跟着轻轻摇头。

两道低沉的应答重叠在一处：“不记得了。”

浦栖迟心口骤然往下一沉。

异样感密密麻麻爬上四肢。

他记得清清楚楚，方才在密室初见重逢时，苟毂的记忆尚且完整。从商沐佟私下邀约、牵扯旧事真相，到心怀忐忑拉着潘棠陪同赴约，再到空间骤变、骤然陷落失联，每一处细节都条理分明，毫无错乱。

不过短短一席闲谈的间隙，不过片刻光景，属于现实的记忆，竟已经被幻境悄然啃噬殆尽。

记忆正在无声流失。

浦栖迟指节微僵，压下心底漫开的寒凉，再度出声，语调压得很轻，带着试探，也藏着自己笃定的判断：

“你们是不是已经被幻境操控过？”

“每次被篡改言行、被迫贴合这里的身份，就会一点点丢掉现实里的记忆，忘了原本的自己、忘了入局前的一切。”

静谧的密室里，这句话落得极重。

薄漱冰周身凛冽的寒气稍稍收束，脸上紧绷的铁青缓缓褪去，只剩一片沉到底的凝重。他垂眸望着身前心绪不安的少年，嗓音清冷克制，透出实打实的凶险局势：“如果你的判断属实，情况会非常棘手。”

“眼下最关键的，是摸清这片幻境依托的神话蓝本。”

唯有拆解本源规则，找到故事内核的破绽，才能终止这场持续侵蚀意识、剥离自我的困局。

狭小的方寸密室再度沉入寂静，压抑的气息裹着石缝的潮气，沉沉覆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