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榉沉默着,没有说话。
一路走来,徐瑾一直跟在他们身边,陪着他、护着他和林赤楠,撑过了幻境里一次又一次的危机。最后没能脱身,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是不够努力,是真的没办法。
浦栖迟看着他紧绷的模样,抬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语气很温和,是朋友最普通的安抚。
“不用一直绷着,你要是难受,不用硬撑。”
林榉依旧没应声。
他缓缓转过视线,落在旁边的病床上。
林赤楠静静躺在被褥里,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安安静静地沉睡着,呼吸均匀平稳。身体没有大碍,只是迟迟没有苏醒的迹象。
林榉就这么定定看着自己的妹妹,眼神放空,整个人有些出神。
他回来了,妹妹也好好地躺在身边,现实一切正常,没有危险,没有轮回。
可他心里始终空着一块,没办法集中精神,整个人处在一种淡淡的恍惚里。
浦栖迟看着他这副状态,也不再多劝。这种事,任何安慰的话都没有实质用处,只能慢慢自己缓过来。
薄漱冰始终站在门边,安静等候,不插话、不打扰,默默陪着两人待在病房里。
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仪器微弱的滴答声,平稳、单调地持续着。
病房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看着林榉失神盯着病床的样子,看着安然沉睡的林赤楠,再想起彻底留在幻境里的徐瑾,浦栖迟心里一直浮着一层淡淡的不真切感。
一场横跨无数轮回的生死拉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所有人回归正常生活,只剩一点零散的遗憾卡在心里,不上不下,让人始终没法踏实。
离开病房后,走廊依旧安静冷清。
两人慢慢走着,脚步声落在空旷的过道里,格外清晰。
浦栖迟走在身侧,犹豫了半天,随口问了一句。
“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你的家人?”
这句话问得很自然,是普通人相处里最正常的期许。见过彼此的牵绊,见过彼此的狼狈,就会下意识想走进对方真实的生活里。
薄漱冰脚步没有停顿,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冰冷又干脆。
“我没有亲人。”
浦栖迟愣了一下,下意识蹙眉。
“怎么会?你不是有……”
他话没说完,薄漱冰便直接打断,提到那个名字时,态度明显带着抗拒,眉眼瞬间冷了几分,没有半点温度。
“商沐佟只是我的养父,算不上亲人。”
他语速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我们从头到尾更像利益交换。走到现在,他对我的提防,早就盖过那点微不足道的养育情分了。”
过往那些压抑、博弈、被掌控的日子,他从来不愿提起。和商沐佟的纠葛算不上什么温暖回忆,只剩束缚与猜忌,不值一提。
浦栖迟听得心里微微发沉,轻声追问。
“那你以后呢?怎么办?”
薄漱冰目视前方,回答得毫不犹豫。
“继续做研究项目。”
浦栖迟摇摇头,侧头看他。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问,除了实验、工作这些,你有没有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属于你自己的,私人的想法。”
这次,薄漱冰沉默了。
他认真思考了很久,几秒,又或者更久。长廊的冷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最后他轻轻开口:“没有。”
“啊?”
浦栖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已经习惯了薄漱冰事事笃定、事事周全的样子,从来没想过,对方对自己的未来,居然一片空白。
浦栖迟下意识打开了话匣子,语气轻松又鲜活,和薄漱冰的寡淡完全不同。
“可是我就有很多想法啊。我以后说不定可以做翻译,抽空开讲堂,回大学做宣讲。闲下来也能接着写小说,说不定哪天就火了。还想去国外走走,攒点钱实现财富自由,好好过日子。”
他絮絮叨叨说完一长串,才发现薄漱冰一直在安静盯着自己。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浦栖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不好意思地收了话头,乖乖站回他身边,安分下来。
见他安静了,薄漱冰才低笑一声,开口道:“我还没开始问你呢。”
浦栖迟抬眼,嘴硬:“你没问,我就不能自己说吗?”
薄漱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很轻,带着难得的纵容。
“能。”
他看着眼前鲜活热烈、想法源源不断的人,眼底的冷意彻底化开,语气温和。
“思维跳脱的小朋友,确实给我补齐了很多我从来没有过的未来方向。”
从前他的人生里,只有数据、实验、任务、无休止的推演和冰冷的人际关系。
是浦栖迟,第一次让他看见,未来原来可以有这么多松弛、温柔、自由自在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