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滴,仿佛重重砸在他早已死寂荒芜的心海,砸开一道裂痕。
不属于自己的剧痛汹涌地浸透五脏六腑。那是重压之下窒息的苦闷,不被家人疼惜的委屈,努力却永远达不到期待的疲惫。这份痛感无比真切,不是仪器模拟出来的虚假脑波信号。心底凭空生出一股滚烫的牵挂,毫无逻辑,不受大脑理智管控。
有个声音在本能里疯狂叫嚣:要护住他,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理性明明清清楚楚告诉他,神咒不可违逆,徒劳无益。可身体的反应跑在了思考前面。
自苏醒那一刻起,他五指就深深扣住浦栖迟冰凉的手掌。掌心相贴,能清晰感受对方皮肤一阵阵发抖,直到此刻,指节已经攥得微微发酸,依旧没有松开一丝一毫。
薄漱冰另一只手抬起,垂在身侧,指尖摸索,掏出那面黑曜石镜子。镜面蒙着一层来自冥府浓雾的灰白薄翳,他手腕轻轻晃动,镜面微光忽明忽暗,徒劳地扫过周遭,扫过悬在浦栖迟脖颈的刀刃。
一点作用都没有。
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茫然。
他在心里默想。从前浦栖迟的泪水落在镜上,可以折射出锋利光刃,用来保全自身。可同样来自他的眼泪,为什么撼动不了笼罩所有人的神之诅咒,救不下深陷梦魇的旁人。
镜子无力地垂落回手心。
他视线下移,目光落向浦栖迟衣服口袋凸起的一小块轮廓。
断纹音木。
薄漱冰瞳孔轻轻一动。
会不会,是这个。
他俯低上半身,膝盖微微弯曲,蹲在雾气冰冷的青石地上。垂着目光,右手小心翼翼探进浦栖迟敞开的衣袋内侧。指尖触碰到木料凹凸粗糙的裂纹,指尖顺着一道道深浅交错断裂纹路缓慢摩挲,指腹划过木身上旧有的磕碰伤痕。他眼皮半敛,睫毛垂下,眉头微微蹙起,下颌绷紧,心底飞快权衡风险。
断纹音木力量不稳定,谁也无法预料催动声波之后,会引来怎样的反噬。
短暂停顿一瞬。
他咬了咬后槽牙,指尖稳稳捏住那截木头,轻轻从衣袋抽出来。拇指关节短促叩击木料表面,三下低沉、闷沉沉的震颤,细微声波悄然扩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薄漱冰将身体俯得更低,侧脸凑近浦栖迟的耳畔,呼吸轻轻扫过对方耳尖薄薄一层软绒毛。他嘴唇几乎贴住耳廓,压到最低的气音,气息沙哑,一字一顿,轻声吐出短短一句话。
断纹音木跟着他的气息,持续发出极低频的微弱嗡鸣,震颤顺着空气,丝丝缕缕钻入耳膜。
下一秒。
一直紧闭的浦栖迟,那排湿漉漉、粘连在一起的长睫猛地剧烈扑闪,急促地反复翕动。
眼皮下的眼球飞快转动。
骤然。
双眼狠狠睁大。
瞳孔骤然收缩,眼内一片涣散混沌,眼底还残留幻境里痛哭留下的水光,血丝细细密密爬满眼白。他胸膛大幅度剧烈起伏,大口大口贪婪地吸气,喉咙发出嗬嗬的、类似窒息过后的粗重喘息。后背一层冷汗浸透里衣,布料冰凉地贴在脊背。
他涣散的视线失焦地向上飘,一时分不清眼前缭绕的灰色冥雾,究竟是真实,还是又一重新的幻梦。
喉间滚出破碎干涩微弱的一声。
“怎么了……”
脖颈上方,那柄泛着冷白寒光的玄铁利刃,依旧悬在咫尺之间,刀锋微微震颤,死亡仍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