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栖迟虽然学的是西方古典学,但他毕竟是汉语言出身,自己还出版过小说,对为人处世和遣词造句,他称得上炉火纯青。
此刻他甚至能在脑子里构想出八千字的小说情节,什么小学鸡互掐,不喷死你我就跟你姓之类的那一套。
“你俩有仇吗?”
“敌人见面,分外眼红。”
“你俩之前见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大恶意?”
“没恶意。看见她第一面,就感觉我俩应该经常干架。”
“哦。”
窗外枝桠随着车速寸寸倒退,视野蒙着一层高斯模糊,万物揉成失焦的色块,如同调不准焦距的胶片镜头,抓不住分毫具象。
种种诡诞离奇,倘若用物理定律来剖释,终究是站不住脚的臆想,早晚要被现实规律逐一推翻。
到了宿舍楼下,宿管大爷是不可能开门的,回去还要打扰舍友。开房吧,证件也没带。还能怎么办?
一路上浦栖迟都在焦虑,时不时就瞥一眼开车的人,连玩手机都掩盖不住那种。
没料到人家一路都能憋着不说话,其实早就看在眼里了,就等着看他为难。愣是快到了学校才开口:“跟我去教师公寓吧,一人间,不会不自在的,更没有门禁。”
兴许是今天那杯酒精上了头,浦栖迟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脱口而出:“你怎么不早说?耍我呢是吧?”
停好车,浦栖迟一秒也不愿意多待,砰一声关上车门就往里走。
薄漱冰赶紧跟上去:“你知道在哪吗你就走?”
浦栖迟头也不回:“不知道,随便找个屋子睡觉,实在不行就睡学校草坪上。”
“这边,祖宗。”薄漱冰伸出右手,攥住浦栖迟左手食指,给他指了个方向,他这才老实了半分。两个人就这样像小学生一样被领回了家。
“你说说你,啊?什么保密项目是要人命的?你到底是块冰,油盐不进。”
一进屋,浦栖迟就往床上一坐,眼皮耷拉着,没有力气睁开。平时他也不熬夜,除了偶尔被某人打扰睡不好之外,都是晚上十二点之前准时断网。
“好好好。”
“快去洗澡,不然不舒服。这儿有我刚买的一套睡衣,洗了还没穿过。”
薄漱冰话还没说完,浦栖迟早就躺倒在床上昏昏欲睡了。
人在睡着的时候往往是很迷人的。看一个人睡得香甜,胸腔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总让人浮想联翩,忍不住盯着看,看眼前这个人会做什么样的美梦。想伸出手触碰他,看看梦里的快乐是不是也可以与自己共享。薄漱冰也不例外。他的手停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方,将触未触。近距离观看这样精致的五官,比器械更鲜活,更美丽,却又让人觉得好脆弱,一碰就碎。
他看着发尾那只蝴蝶结,有一瞬间的恍惚。当年那个小男孩似乎来到了他身边。那片熟悉的叶子飘进了他心里。
他轻轻地把他的发带解下来,打理好,放进了床头柜里。那个柜子里不只有各种颜色的发带和蝴蝶结,还有各式各样的发夹和头饰。他扯出一条最普通的黑色发圈,放在他耳侧。
把自己的被子给浦栖迟盖好之后,他久违地出去抽了根烟。
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抱手将就了一晚。
凌晨六点,浦栖迟被隔壁的动静弄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眼角,天花板看上去没什么异样,直到他意识到这张床似乎比自己的要大出不少。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冠完整,衣服还在。顺手拿起旁边的发圈,把头发收拾利索,然后下床。
一转身,他看见凳子上还有一个人。
那人就这么文静地闭目养神,跟雕塑似的一动不动。浦栖迟走过去,晃了晃他的胳膊:“醒了吗?醒了就去床上睡吧。”
结果雕塑一歪,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还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借着这股力,浦栖迟把他搬到了床上,自己坐在那张凳子上等他醒,等他给自己一个交代。
到了七点整,床上的人立刻睁眼起身,像一个刻在脑子里的闹钟,到点起床,半点不拖泥带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智能机器人。
“喂,醒了?”
“嗯。”
“昨晚谢谢收留。”
“嗯。”
浦栖迟等了等,没有下文。他往椅背上一靠,抱着手臂看向床上的人:“这就没了?”
薄漱冰坐在床沿,刚睡醒的嗓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你想要什么交代?”
“你说呢?”浦栖迟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保密项目要人命,你不停。梦里的东西能带出来,你早知道。人家找上门来查你,你一脸淡定。还有,昨晚你自己有床不睡,窝在凳子上干什么?”
薄漱冰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他背对着浦栖迟,声音很轻:“床只有一张。”
浦栖迟愣了一下。
“你睡相不好,”薄漱冰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油盐不进的表情,“我怕你半夜滚下来。”
“……哦。”浦栖迟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别开视线看向窗外,“那你还挺贴心。”
薄漱冰没接话,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水龙头响了一阵,他再出来时脸上挂着水珠,整个人彻底清醒了。他靠在门框上,用毛巾擦着下巴,忽然开口:“方怀瑜昨晚发来的文件说,项目组里不止一个线人。”
浦栖迟正低头系发带,闻言手指一顿:“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昨晚那顿饭,不光是冲着叙旧。”薄漱冰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视线落在浦栖迟脑后那只重新绑好的发圈上,“你也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