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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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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罗抬手一拂。动作随意得像是赶一只飞虫。潘棠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撞在月桂古树的树干上,闷响一声滑坐下来。胸口发闷,眼前发黑,但他还是挣扎着冲林榉的方向喊了一声:“该你了!”

林榉展开蜡制羽翼,没有正面冲上去,潘棠的教训还在树干上滑坐着。而是绕到阿波罗前方十步的侧面,利用溪流转弯处的地形卡了个斜角。他将蜡翼展开的角度调整到与阿波罗自身光芒垂直,像一面粗糙的反射镜。灼白的光芒打在蜡翼表面,没有被吸收,而是被反射回阿波罗的脸上。

阿波罗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神的眼睛大概不会被凡人的反射光真正晃瞎,但亮度骤然变化会产生一瞬的不适应,就像人从暗室走到烈日下。就是这一瞬,他的脚步又慢了半拍。他用手挡光的时候,速度降了下来,方向偏了几度,原本直扑达芙妮后心的手擦着她的发梢滑了过去。

“有用!继续!”潘棠从树干上爬起来,捂着胸口,声音嘶哑但兴奋。

林榉没有回答。

蜡翼边缘的裂痕正在扩大。

高温反射不是它的设计功能,蜡制羽翼原本是用来遮蔽、隐藏、保护,而不是去正面接一个太阳神的光芒。

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在加速软化,弯曲变形,融化的蜡油顺着翼骨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腕上、手臂上。蜡油起初只是温热,然后变烫,然后灼痛。他的手腕上已经起了两三个透明的水泡,但他没有收手。

“撑得住,”他说,声音压在牙齿缝里,“继续。”

潘棠从树干上爬起来,环顾四周。他第一次进来没有任何道具只剩肉体凡胎一具毫无用处不添乱就不错了,可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刚从水沟里捞上来不久还在滴水的衣摆,希马申的羊毛织物还带着佩纽斯河上游支流的凉意。“湿衣服反光吗?不管了,试了再说!”他把衣摆扯起来,学着林榉的样子迎着阿波罗的光芒张开。水膜在光中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没有蜡翼那么精准,角度也不对,折射出去的光斑打到阿波罗的肩胛上,强度不到林榉的三分之一。但确实让阿波罗又偏了一下头。

“我也来!”中年大叔从下游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块合抱大小的石头。他憋红了脸,把石头高举过头,肌肉在粗布短袍下鼓起来,然后用尽全力砸进佩纽斯河。水花炸起,高度比上一次更猛,白色的水沫溅到岸边的月桂叶上。阿波罗的脚步又慢了半拍。他的听觉被突如其来的爆裂水声干扰,下意识侧头看向声源方向。不是转头看,而是侧耳,他在判断是不是河神出手了。

趁这个间隙,达芙妮往前冲了十五步。她踩过浅滩的卵石,脚踝在冷水里溅起细碎的银花,离佩纽斯河的主河道只剩下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薄漱冰始终没有出手。

他在等。

他从阿波罗撞出雾气的那一刻就开始移动,但他没有像潘棠那样正面迎上去,也没有像林榉那样用道具硬扛。他的位置一直在变,从右侧后到左侧前,再到溪流转弯处的浅滩,再到一块半人高的巨岩后面,每一次移动都在观察。

他在测阿波罗的反应时差。

潘棠的水帘攻击使阿波罗反应时间约半秒,速度未降,攻击性上升,直接反击。

林榉的蜡翼反光迫使阿波罗抬手遮挡,反应时间约一秒,速度降半拍,注意力偏移约三步。

大叔的砸水声干扰阿波罗侧耳判断声源,反应时间约一秒半,速度降一拍,但注意力偏移后迅速修正方向,没有追击干扰者,说明他的优先级始终是达芙妮,干扰只能拖慢,不能转移。

三次干扰之间的间隔越短,阿波罗修正方向的时间就越少,他的追击路线就越碎,达芙妮领先的距离就越多。三个人交替施压,阿波罗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那不是累,是烦。

像一头狮子被一群蚊虫不断骚扰,每一次挥爪都被避开,每一次回头都扑空。

他的表情从癫狂变成了烦躁,又从烦躁变成了隐约的不安,因为达芙妮离河岸越来越近了。

但还不够。达芙妮离河岸还有十五步。阿波罗离达芙妮只剩五步。

林榉的蜡翼先撑不住了。

一声脆响,它融化了。

最中间的那根蜡质翼骨在高温下终于失去了所有结构强度,从中间弯折,整片羽翼垮了一半。反射面消失了。阿波罗的光芒再无遮挡,直直照在达芙妮的后背上。

他加速了。

薄漱冰抓住机会,他从巨岩后面冲出来的时候,没有人看清他的路线。他的切入角度不是从侧面。所有人都从侧面干扰,阿波罗已经习惯了侧后方的攻击,防御姿态的余光始终覆盖着左后和右后两个扇面。但没有人从正面偏下攻进去。薄漱冰切入的位置是阿波罗抬手去抓达芙妮发梢的瞬间,右侧前方,低位,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他右手扣住阿波罗的手腕,虎口在触及的瞬间就被灼伤,皮肤在高温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响,左手横臂挡住阿波罗的肩膀。

他没有试图硬扛。一个凡人不可能硬扛太阳神的力量。

他只是借力偏转,将阿波罗往前抓的方向往右上方偏了几寸。就是这几寸。阿波罗的手指擦过达芙妮飘扬的发梢末梢,抓到了一把空气。

薄漱冰被反震得往后滑出数步。靴底在湿滑的青苔上犁出两道深痕,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他闷哼了一声,站稳。右手虎口已经开裂,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他垂下的手指一滴一滴落在青苔上。他看着阿波罗重新调整方向,嘴里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镜子。给我三秒。”

潘棠听到了。他不知道薄漱冰要镜子干什么,但他知道薄漱冰要三秒,那就给他三秒。他从树干旁跳起来,把滴着水的衣摆甩到肩上,朝大叔吼了一声:“大叔!最大那块!现在就砸!”中年大叔憋红了脸,将怀里最大的石头高举过头,这块比刚才那块还大一圈,他从灌木丛里挖出来的,指甲缝里全是泥,用尽全身力气砸进河里。水花炸起,比之前所有水花都高,溅到岸上的月桂叶簌簌作响。

林榉没有羽翼了。蜡翼已经完全垮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翼骨还攥在他手里,蜡油顺着翼骨淌到指缝间。但他的另一只手还空着。他从腰间拔出那把青铜匕首,不是用来攻击。他把匕首横在阿波罗面前,刀刃反射出阿波罗自身的光芒,像一面极小的、极刺眼的镜片。阿波罗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就是这三秒。薄漱冰从腰间摸出了那面镜子。

镜子不大,巴掌见方,镜面材质不是玻璃,而是某种打磨到极致光滑的黑曜石。边缘包着一圈暗银色的金属框,框上刻着辨认不清的纹路,如果他没记错浦栖迟当时说那是“水仙”的意思。他自己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可以牵制住阿波罗,但还是背水一战了,他早已习惯承托着所有人的期待的感觉,理所当然地要求那三秒。

他想起那个凝视自己倒影直至化为水仙花的纳西索斯,是执念与自我吞噬的象征。这面镜子,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也许就是为了映照那些不肯看清自己的人。

于是,他在赌,赌它能起作用,赌阿波罗会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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