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榄仁压低声音:“早知道就直接不来了……哦不,不来就喜提挂科了。”
莫名心疼潘棟一秒钟。
“那你走吗?”
“不走。”浦栖迟眼神没离开过讲台,“我要找他。”
薄漱冰站在讲台前,身后的大屏幕上投着“梦境神经编码与跨个体共鸣”的课题封面。他侧身点开第一页PPT,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汇报自己的实验数据。
“梦境不是无序的神经噪声。我们团队最近发现,特定频率的脑电波可以被诱导产生共享梦境框架。通俗说,两个毫无关联的人,有可能进入同一片梦境场域。”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浦栖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薄漱冰握激光笔的手指,那只手在湖边曾攥住过他的手腕,骨节分明,力道精准。
两节课像被按了加速键。浦栖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盯着讲台上那个人:眉骨的弧度,握粉笔时微微蜷起的小指,转身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衣领。
像,太像了。
不,不是像。就是。
下课铃响。薄漱冰合上讲义,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下课”,低头收拾东西。
浦栖迟几乎是弹射般站起来。
“欸——”彭榄仁伸手没捞住,眼睁睁看着他跨过一排排桌椅,三步并作两步冲向讲台。
薄漱冰正把U盘塞进公文包,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直直撞过来。他停下动作,抬眼。
浦栖迟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梦里那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家伙”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教室里的人还没走完。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浦栖迟深吸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一把攥住薄漱冰正往公文包里收东西的手腕。
指腹下是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稳。
薄漱冰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眼,看向浦栖迟。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没有厌恶,甚至没有疑问,像是一片平静无澜的水面,再大的动静砸下去,也荡不出半丝涟漪。
“我是不是见过你?”浦栖迟声音发哑,喉结上下滚了滚,“在……”
他说不下去了。在梦里?在湖底?在那个荒诞诡谲、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的幻境里?
薄漱冰沉默了三秒。教室最后排的两个女生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松手。”他说。
浦栖迟没松。
薄漱冰便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去拨他攥在自己腕上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不急不缓。那姿态平静而耐心,像他无数次用螺丝刀一颗一颗旋开表盘的后盖,指尖的力道精准而克制。
手腕挣脱出来之后,他并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倾了半寸。
“你认错人了。”他说。
薄漱冰的睫毛浓密,瞳孔漆黑,近距离看人那本就凌厉的丹凤眼角不自觉地下压,莫名给人一种压迫。而那明亮黑色的眼眸似乎又在诉说着深情。
浦栖迟心脏猛地一抽:“那你看我的眼神,为什么像是……在告别?”
薄漱冰移开视线,侧过身去拉公文包的拉链,声音淡得像要化进教室里浑浊的光线里:“你想多了。”
“薄漱冰。”
三个字落下,薄漱冰的手顿住了。
浦栖迟几乎是被本能催着喊出这个名字的。他甚至不知道它怎么会从嘴里冒出来,就好像这三个字一直卡在喉咙深处,等了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讲台上安静极了,头顶灯管的电流声都能听见,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在低鸣。
薄漱冰缓缓转过身,正对着他。
“你刚才……叫我什么?”
浦栖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薄、漱、冰。”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确认。
空气在那一瞬静止了。
薄漱冰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客气,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一样的苦笑。
然后他拎起公文包,绕过浦栖迟,大步朝门口走去。
浦栖迟怔怔地站在原地,零点几秒之后才拔腿追上去,在门口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你果然认识我。”
薄漱冰没有回头,只留给他半张侧脸。走廊的光从门框里灌进来,勾出一截冷而清瘦的下颌线。
“不认识。”他说,“你如果对我感兴趣,周三下午三点,可以来我办公室。”
他从公文包侧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浦栖迟低头去看,上面印着:薄漱冰,神经科学研究所,副主任。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一间办公室的门牌号。
等他再抬头,薄漱冰已经走出七八步远了。背影笔直,步伐从容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是果决如斯的冰冷。
浦栖迟攥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上面烫金的字。
彭榄仁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探头瞧了一眼名片,又望了望薄漱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所以,你旷了半学期的课,就是为了蹲这个?”
浦栖迟没理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走,回宿舍。”
“啊?你不去图书馆了?”
“回去睡觉。”
“睡觉?这刚下课!?”
浦栖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他得回去,尽快睡着,赶紧再回到那个湖边。
他有太多的问题要问那个人。周三他等不到了,他要先去梦里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