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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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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和彭榄仁草草吃了个午饭,回到宿舍,潘棟还瘫在床上刷手机,见他们进门,翻了个身:“下课了?新老师怎么样?”

“没去活该,”彭榄仁替浦栖迟答了,书包往椅背上一甩,“同时,我应该恭喜你,你离挂科不远了。”

浦栖迟没接话,径直爬上床,外套都没脱。

“你干嘛?”潘棟问。

“睡觉。”

“你早上不是刚起?”

浦栖迟没回答,把被子蒙过了头顶。

他得入梦。得回去。回那个湖边,找到薄漱冰,不,是找到梦里的那个薄漱冰,问清楚。

他闭上眼,努力放松身体。沉甸甸的疲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意识逐渐轻盈,像沉入一片冰冷安静的水底。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潘棟咣当一声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彭榄仁在下面翻素描本,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

三十分钟。

浦栖迟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没有谷底,没有湖畔,没有回声。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拍扁。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意识始终钉在清醒的边缘,怎么也跨不过去,像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敲了很久,里面无人应答。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迷糊了一小会儿,但没有任何梦境。闹钟响起,他只觉头更重了。

不行,午觉睡不着更痛苦。他爬起来改了改论文。下午还有安排:三点半开组会汇报科研进度,还要翻古籍找文献,四点找导师赶论文,忙得很。

他坐在导师对面,把提纲摊开。

“老师,第三章写不动了。”

导师等他继续。

“论题是古希腊悲剧的命运必然性。前两章顺的,到第三章要论证‘悲剧为什么一定以毁灭收场’,写不下去了。我对着《俄狄浦斯王》原文想了整整两天,如果中间任何一个环节不一样,结局会不会变?我现在不信‘必然毁灭’这个结论了,可我原来的框架就是建立在这个结论上的。”

导师没说话。

“两种情况,要么硬着头皮按原框架写完,学术上没问题,但我自己不信;要么推翻重来,但我不知道怎么改。”

导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的问题不在写不动,在旧框架装不下新发现。原框架是单线的,悲剧必毁。你现在手上有反例了,俄狄浦斯临终的安宁算一个,阿那克萨哥拉的‘理性介入混沌’也算一个。两个逻辑撞了,你没有框架去容纳,就只能停笔。”

“那怎么改?”

“框架从一条线变成比较:古希腊命运观的两种走向。前两章保留,作为第一种;第三章写第二种可能。题目后半截加个对比,不用全扔。”

导师把提纲推回来:“下周五给新版目录。”

浦栖迟想了一秒,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导师头也没抬,补了一句:“卡你的是旧结论。新结论的论证,上强度。”

“……好的,导师。”

离开办公室时已是晚上。

他抬起头,漫天星子纷繁错落。猎户座一眼就能辨认——腰间三颗亮星笔直排开,周遭缠着一层缱绻朦胧的星云,温柔,又孤寂。

神话里的俄里翁,永生永世在天幕追逐昴星团,又与天蝎座此升彼落、昼夜交替。一生遥望,永不相逢。

彻头彻尾,都是写好的宿命。无处可逃的遗憾。

他望着那片星河,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也许……我最初坚持的方向,本来就是对的。”

可漫长纠结、反复犹豫之后,他已经不敢笃定,也不敢深究了。

就像电影《妖猫传》里的白居易,在知道杨玉环死的真相之后,那首替她歌颂爱情结局的《长恨歌》,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此时他感同身受,亲手把自己坚信过的结论推倒。

那种怅然与无助仿佛穿越了千年,落在他身上,与他共振。

夜晚回到宿舍,潘棟依旧游戏人生。他抬眼望了望浦栖迟,见没反应,又缩回屏幕前。

大概是知道昨晚被骂了,今晚收敛了些,打到十二点就悄咪收起手机看小说去了。

宿舍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明明很小,却像一座围城。无数细小的情绪被无限放大,不需要解释,都心照不宣。浦栖迟是为了赶论文修学分才来住校的,不然以他的家庭条件,在外租房绰绰有余。一向开朗活泼讨人喜欢的他,偏偏睡眠质量不好这个雷点被潘棟踩得死死的。他这个敏感的性子,对这个舍友的关系是半点也不想维持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总之就一句话:干扰别人睡眠可耻,不值得原谅。

耳塞一插,心头无挂。

耳塞一拔,人间嘈杂。

晚安,好梦。

这一次,浦栖迟没有落入梦中。一连几天都没有。除了梦到论文截止日快到了、自己没写完焦头烂额之外,什么都没有。

眼看,要到周三。

他决定去问问情况。怀着一腔忐忑,他推开了那张卡片上标明的办公室门。

一股清冷的嗓音从里面传来,

“请进。”

那是个冰冷的实验室。带银色探针的仪器陈列四壁,各色不明液体浸泡着样本,桌面上散落着不知什么来路的档案资料。活脱脱一个749局,像在研究什么很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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