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像是终于放心了一些,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小小喝了一口。
下一瞬,她自己也停住了。
帕特里克看向她,眼底藏着一点极淡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意的期待。
莉莉丝捧着茶杯,神色罕见地有些迟疑。
“好像……有一点太甜。”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那双琥珀色眼眸像被杯中温热的甜意悄悄融开了,原本冷硬的光泽变得柔和,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近乎蜜色的暖意。
连原本绷得过于端正的唇线,也稍稍扬起了些。
“还可以。”
他重复了一遍。
莉莉丝怔怔看着他那极浅的笑。
那不是她常见的、礼貌而克制的神色。很淡,却真实。
这一次,莉莉丝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的眼睛。
原来这种复杂的甜味,真的能让他稍微放松一点。
她记住了。
帕特里克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琥珀色眼眸深处像被那份安静的注视轻轻拨动了一下,与她交汇的视线也随之变深,像要将这片刻的安静一并拖入某种不能说出口的暧昧里。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莉莉丝大概把他的反应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指尖在杯壁上停住。
要解释并不困难。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头将那杯味道复杂得近乎奇怪的茶,又喝了一口。
茶香与过分甜腻的气味混在一起,在露台上慢慢散开。
午后的光落在他们之间。
没有晚宴上的目光,没有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也没有人用审视的眼神衡量她站在谁身边。
只有一张小桌,一壶不算成功的茶,还有她从正门端来的茶点。
帕特里克忽然意识到,他们很少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
不是为了处理失控的灵息。
不是为了避开危险。
也不是因为某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将她推到他面前。
她只是来了。
因为他说过,她是他的朋友。
因为她听说他昨夜休息得很晚。
也因为她想给他送一杯茶。
只是这样简单。
这个念头却让帕特里克的呼吸乱了一瞬。
莉莉丝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怎么了?”
风拂过她耳侧的银发,一缕发丝落在脸旁。
帕特里克的手几乎已经抬起。
只差一点,他就能替她拂开。
可那双眼睛太干净,也太近。近得让人几乎忘记,她的身份仍旧是一片空白。
他最终只是收回手。
“风有些大。”
他这样说。
莉莉丝怔了怔,她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退开。
帕特里克没有解释。
他不能解释。
他只是重新握住茶杯。
杯壁尚有温度,掌心却像被那一点未曾落下的触碰烫了一下。
杯中那点过分复杂的甜意慢慢散开,混进露台微凉的空气里。
那一点几乎越界的温度,也被他亲手按了回去。
帕特里克看着她低头摆弄小碟的模样,昨夜那些几乎压垮他的念头像是短暂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可它们并没有消失。
他不能用沉默继续保护她。
也不能用喜欢,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放下茶杯。
“莉莉丝。”
她抬起头。
“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风从露台外吹过,拂动桌边薄薄的帘影。
过了很久,她才问:
“你想知道吗?”
“想。”
帕特里克没有回避。
“但不是为了向你索取什么。”
莉莉丝的手指轻轻搭在茶杯边缘,没有说话。
帕特里克看着她。
“是因为今日之后,会有越来越多人替你编造答案。”
“在他们开口之前,你至少该有机会先知道自己的答案。”
莉莉丝看向远处,像是在认真理解这句话。
“我的答案……”
帕特里克没有催她。
良久,她转回视线。
“那你呢?”
帕特里克微微一顿。
莉莉丝仿佛透过他的眼睛,看向深处。
“你也有想知道的事吗?”
帕特里克的琥珀色眼眸半隐在阴影里,思绪回到方才书房里的那几份王室旧档。
泛黄的封皮,压平的折角,还有那些早已干涸的墨迹。
“有。”
“关于阿尔缇娅湖,关于你出现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低了些。
“也关于我的姐姐。”
莉莉丝静静听着。
帕特里克重新对上她的目光。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任何与她有关的线索,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他说完,又很快补了一句。
“但这不是交换。”
“无论你是否能帮我,我都会帮你。”
帕特里克的神色平静而郑重。
风声轻轻掠过露台。
莉莉丝许久没有说话。
茶已经凉了一些,可那甜腻的味道,似乎仍旧停在空气里。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醒来时,看见的湖水、陌生的宫殿,还有他伸向她的手。
如果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的来处,会不会也意味着她该回到另一个地方?
“如果我知道了自己是谁,就不能留在这里了吗?”
帕特里克的手指用力扣住杯柄。
那一瞬间,昨夜所有被烈酒灼过的念头,都像重新回到胸口。
他想说不会。
想说你可以留下。
想说无论你是谁,都可以留在晨星宫,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可他不能。
至少在一切都尚未查明之前,不能。
于是帕特里克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那应该由你决定。”
莉莉丝似乎怔了一下。
帕特里克抬起眼,看着她。
“不是由我决定。”
“也不是由那些替你编造答案的人决定。”
他声音很低,却清晰。
“是由你自己。”
夜深之后,白露阁的灯迟迟没有熄。
莉莉丝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背。
她仍记得下午递茶时,那一下不小心擦过的温度。那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得几乎算不上触碰,可她却在那一瞬间忘了该怎样把茶杯放稳。
茶太甜了。
她后来才想起,自己也许真的放多了糖。
可帕特里克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将那杯茶一口一口喝了下去,没有波澜,带着那种只属于他的沉稳。
莉莉丝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忽然想起他问她的话。
——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她当然想。
她来到阿尔瑟伦宫,住进白露阁,学着认识这里的人,也学着分辨那些复杂的目光。可她始终不知道,自己究竟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阿尔缇娅湖边。
她应该想知道答案。
可在那个问题落下的一瞬间,她第一反应竟不是答案,而是另一个更不合时宜的念头。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是谁,是不是就不能再像今日这样,端着一杯茶,走进琥珀阁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困惑。
她明明只是想知道来处。
可为什么,在想到离开时,胸口会忽然变得空落落的?
琥珀阁中,帕特里克也没有立刻入睡。
下午那点余温仍未散去,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甜腻的气息。
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笔尖停在纸面上许久,墨色在羊皮纸边缘洇出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莉莉丝端着茶走进来时的样子。
她显然努力学过礼仪,动作仍有些生疏,却比上一次从屋顶闯进来时认真得多。
那种认真几乎让人心软。
帕特里克将笔放回笔架。
他知道自己不该因为这样一件小事生出满足。
可她今日是从正门来的。
她是自己走来的,为他带来一杯茶。
哪怕那杯茶甜得过了头。
帕特里克抬手按了按眉心,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白日里被他压下去的念头,又在夜色里无声浮起。
有些靠近,或许本不该发生在答案之前。
可他已经无法假装自己没有期待过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