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看向她。
莉莉丝指着其中一枚标记。
“这颗星的位置偏了。它不该在这里。”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说话。
那份星图来自观星台,几名占星师为此争论了一整夜,至今没有给出一致结论。
可莉莉丝说得太自然。
像只是指出一枚落错位置的纽扣。
“你怎么知道?”他问。
莉莉丝仍看着那张星图。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空远,仿佛透过羊皮纸,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感觉。”
她顿了顿,又像是觉得这个回答不够准确。
“它们运行的轨迹……是有声音的。”
帕特里克的目光微微一凝。
莉莉丝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处偏移的星位。
“这里的声音,走调了。”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映得那张侧脸越发清透。她专注于星图时,身上有一种与白露阁、晨星宫,乃至整座王城,都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就像她本该属于更远、更难被触碰的地方。
帕特里克忽然想起阿尔缇娅湖畔那场几乎要将她重新拖回湖心的漩涡。
他心口有些沉闷。
“以后这种判断,不要随便告诉旁人。”
莉莉丝回过神,看向他。
“为什么?”
帕特里克望着她。
因为在王宫里,知道得太多是一种危险。
能做到太多,更是危险。
可他最终只是道:“因为这是观星台的记录。涉及宫廷机密。”
莉莉丝看着他严肃的神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
她答应得太轻易。
对他也毫无防备。
若他此刻有半分恶意,她甚至不会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
她还不知道,在阿尔瑟伦宫里,一个人的秘密若没有被妥善藏好,很快便会变成别人手中的刀。
夜幕降临时,莉莉丝回了白露阁。
她今日学会了如何不折断羽毛笔,也记住了“温蒂”这个名字在纸面上的样子。只是指尖那点墨迹洗了几次,仍有一点淡淡的灰影留在指腹纹路里。
帕特里克亲自送她回去。
一路上,她显得比昨日更疲惫,却也比昨日更像一个真正生活在晨星宫里的人。
白露阁的灯亮起来时,帕特里克在门外停了片刻。
帕尼尼接过披肩,陪着莉莉丝进去。
门合上。
帕特里克转身回到琥珀阁。
那点在书房里短暂停留的温和,在门阖上的瞬间便淡了下去。
奥尔文已经等在书房外。
“殿下。”
帕特里克没有意外。
“说。”
“西拉斯大人的人,今日在晨星宫外围徘徊了三次。”奥尔文声音压得很低,“罗维恩也在打探关于‘新来女眷’的消息。”
帕特里克走到书桌前。
白日里那张羊皮纸还没有收起。
上面并排写着两个名字。
温蒂。
帕特里克。
墨迹已经干了。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名字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西拉斯果然已经闻到风声了。”
奥尔文垂首不语。
帕特里克的声音很平静,却冷得没有一丝多余温度。
“传令雷恩,晨星宫外围巡防加一倍。白露阁附近的人重新筛一遍。”
“是。”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她。”
奥尔文略一迟疑。
帕特里克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琥珀色眼眸深处仿佛有极暗的红光一闪而过。
很快,又被压回冷静之下。
“她的力量尚未探明。”帕特里克道,“绝不能让旁人接触她。”
这当然是理由。
他这样告诉自己。
奥尔文微微欠身:“我明白了。”
当夜,祝周去了白露阁。
她来得很晚。镜湖庭的风已经停了,只有廊下灯影在白槿花树间轻轻摇晃。
莉莉丝坐在床边,帕尼尼替她端来温水。帕特里克立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未看完的公文,可目光并未真正落在纸上。
这是莉莉丝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祝周。
老妇人满头白发,身形微微佝偻,拄着一根枯木手杖。她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神却清明温和。那种古老而安静的气息,比白日远远看见时更加明显。
莉莉丝看着她,心底那点熟悉感又轻轻动了一下。
祝周也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冒犯。
“把手给我。”祝周温声道,“我看看你的气息。”
莉莉丝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腕。
祝周枯瘦的指尖搭在她腕上。
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帘外夜风掠过藤叶的细声。
帕特里克站在一旁,看似沉静,指节却在公文边缘轻轻收紧。
良久,祝周收回手。
她眼底有一瞬极深的凝重,又很快被温和压住。
“如何?”帕特里克问。
祝周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莉莉丝,语气仍旧平缓。
“你体内的气太盛,身子却太弱。眼下只是勉强稳住,若再受强烈刺激,或是强行调动力量,便会伤得更深。”
莉莉丝听得并不完全明白,却听懂了最后几个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我不能碰那些东西吗?”
祝周轻轻摇头。
“不是不能碰,是不能强行去抓。”
这句话像在说灵力,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帕特里克皱眉:“可有办法?”
“药能压一时。”祝周道,“调息也能帮她慢慢学会约束自己。只是……”
她停顿片刻。
帕特里克看向她。
祝周垂下眼,声音低了一些。
“若想长久,总要有一样东西,替她承住一部分。”
莉莉丝茫然地看着她。
帕特里克却听懂了。
“什么东西?”
“现在还说不准。”祝周没有把话说死,“至少不是寻常药材,也不是普通灵石。殿下若有心,可先让人查一查王室旧库中能承载高阶灵力的材料。”
这已经足够。
帕特里克点头。
“我会让奥尔文去查。”
祝周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继续。
有些事眼下说得太早,只会让人误判轻重。
她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先用这个。夜里若气息紊乱,服一粒即可。但切记,近日不可妄动灵力。”
她看向莉莉丝,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
“若觉得胸口发乱,便停下来,不要硬撑。你现在这副身体,还经不起你自己折腾。”
莉莉丝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祝周这才起身。
离开前,她在门口停了片刻,回头看了莉莉丝一眼。
那一眼很轻。
轻得几乎无人察觉。
可里面有医者的审慎,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敬畏的郑重。
帕特里克看见了。
却没有立刻追问。
送走祝周后,他看着莉莉丝服下那颗药丸。
药味很苦。
莉莉丝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帕特里克替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听见祝周说的话了?”
莉莉丝接过水杯,点头说到:“听到了,但有些不明白,气太盛是什么意思?”
“大祭司她……”帕特里克似乎也不太习惯这样的说法,“她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方式。”
“你只需要记住,不要乱用力量,也不要逞强。”
“嗯。”
她听得认真。
帕特里克看着她低头喝水的样子,想起白日里那张被墨水弄脏的羊皮纸,又想起她说星星的声音走调时,那种不属于尘世的神情。
他忽然意识到,晨星宫的墙再高,也未必能真正困住她身上的秘密。
帕特里克离开时,夜已经深了。
白露阁的灯仍亮着。
他以为,只要晨星宫戒备森严,至少这几天不会再出事。
可镜湖庭的水面被夜风吹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在暗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