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暂时覆住了更深处的某样东西。
“刚才那个孩子称您为殿下。”
少女忽然开口。
帕特里克收回思绪。
她认真地望着他,像是在确认一条十分重要的规则。
“那我也该这样称呼您吗?”
按照规矩,她当然该称他为殿下。
帕特里克却在那双清澈得近乎空白的眼睛里,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在外人面前,叫我殿下。”
“不在外人面前呢?”
她问得太自然。
不是试探,也不是撒娇,只是真的想知道。
帕特里克垂下眼。
“帕特里克。”
话出口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这并不合适。
可他没有收回。
少女点了点头,像是认真记下了。
“帕特里克。”
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声音很轻,像晨光落在纱幔上。
帕特里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只站起身。
“先休息。帕尼尼会照顾你。暂时不要出门,若有不适,让她来找我。”
她乖顺地点头。
帕特里克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瞬间,他脚步停了极短的一息。
身后没有声音。
可他知道,那名被称作温蒂的少女,正安静地坐在阳光里,看着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
而这只是她醒来的第一日。
第二日清晨,薄雾在镜湖庭里缓慢流动。
帕尼尼端着早膳走进白露阁时,险些把托盘扔出去。
窗户微开,纱帘随风轻轻扬起。
而那位昨日才醒来的温蒂小姐,正坐在狭窄的窗台上,双腿垂在屋内,赤足踩着窗沿下的软垫,目光专注地望着院中的一只小鸟。
她披着一件浅色披肩,银白色长发被风拂得微微扬起。姿态安静,眼神却带着初来乍到的好奇。
像一只刚学会观察世界的猫。
“温蒂小姐?”
帕尼尼压低声音,生怕吓到她。
“您在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轻轻道:“它以为没人看。”
帕尼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院中那只小鸟正停在水池边,低头啄着什么,尾羽一跳一跳,显得十分忙碌。
“您喜欢鸟吗?”帕尼尼小声问。
她想了想。
“不知道。”
她伸出手指,似乎想隔空触碰那只鸟。
可指尖刚一动,体内不稳的灵力便毫无预兆地外溢。
空气轻轻一震。
院中小水池猛地荡起一圈涟漪,那只小鸟被惊得尖叫一声,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她慢慢回过头,眼底浮起一点无措。
“飞走了。”
帕尼尼还没来得及安慰她,门口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温蒂。”
帕特里克站在门边。
晨光落在他蓝灰色短发和冷峻的眉眼上,使他看起来比平日更沉静。可在看见她坐在窗台上的一瞬间,他眼底仍掠过一丝紧绷。
“下来。”
她看见他,先认真地说了一句:“早安。”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回应。
他快步上前,伸手想扶她,却在半空中停住,只虚虚护在她身后。
“你刚醒不久,不宜贸然坐在高处。”
她低头看了看窗台,又看向他。
“这里不高。”
帕尼尼小声道:“温蒂小姐,对您现在的身体来说,已经很高了。”
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后乖乖从窗台下来。
赤足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时,她身体却轻轻晃了一下。
那股失控的灵息仍在经脉里乱窜,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她扶住窗沿,眉头微蹙。
帕特里克立刻托住她的手臂。
“怎么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这里有点乱。”
她停顿片刻,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像有风在里面吹。”
帕特里克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握住她手臂的瞬间,便察觉到了那股紊乱的灵息。
它太纯净,也太锋利,像一束尚未学会收敛的光,在她体内四处碰撞。若任由它继续乱走,迟早会再次伤到她。
他本该立刻松手,去请祝周。
可下一瞬,他体内那股沉在暗处的力量竟先一步有了回应。
黑暗并没有吞噬那束光。
相反,它像终于找到可以贴合的边界,缓慢而安静地覆了上去,将那些失控的颤栗一点点压平。
帕特里克的指节微微收紧。
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平静来得太突然。
仿佛他体内某种长期躁动、无法命名的东西,终于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她惊讶地抬起头。
她并不知道他此刻经历了什么,只感觉到胸口那阵乱风忽然被压住了。
那些刺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安宁。
像有人替她关上了一扇漏风的门。
“好些了吗?”帕特里克问。
他的声音很低。
她点了点头。
“嗯。”
她下意识向他靠近了些。
那不是亲昵,更像一个刚从寒冷里醒来的人,本能地靠近唯一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火光。
“帕特里克。”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帕特里克垂眼看她。
“谢谢你。”
短短三个字,却像一道锁链,落在他心口。
帕特里克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感受着掌心下渐渐平复的灵息,忽然意识到,自己留下她,或许已经不只是为了大局。
这种能让他平静,又让他无法真正放松警惕的感觉,太危险了。
他松开手。
“该让祝周看看你的情况。”
“祝周?”
“阿尔瑟伦宫的大祭司。”帕特里克道,“她会比我更清楚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远处的石拱回廊下,有一位白发老妇人正拄着手杖,静静立在阴影与日光交界处。
她身形并不高大,神情也不严厉,有一种安静而古老的气息。
“像月下的茶。”
她忽然这样说。
“我喜欢她的感觉。”
帕特里克看了她一眼。
“你倒很会形容。”
她没有说话。
因为那种感觉确实很熟悉。
不是她记得祝周这个人。
更像是很久以前,有某种安静而强大的气息曾穿过她所在的世界,在她沉睡的灵魂深处留下过一道极淡的痕迹。
远处的石拱回廊下,祝周也正在看着他们。
她看见帕特里克握住那名少女的手臂,也看见原本紊乱的气息,在两人接触的瞬间一点点平复。
祝周的眉心缓缓蹙起。
“竟能相安至此……”
她低声道。
在她的理解里,那不像寻常的压制或安抚。
更像两股来路截然不同的气,误打误撞地搭上了同一条脉络,并短暂相融。
祝周没有立刻上前。
庭院里人多眼杂,有些事不宜在日光下点破。
更何况,那位刚醒来的小姐,显然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垂下眼,神色中有审慎,也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郑重。
“晚些时候吧。”
风穿过回廊,将她低低的叹息吹散在晨光里。
而在那片温暖的光晕中,对白露阁里那位新来的抄录官而言,这是她醒来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