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白露阁的长窗,将层层叠叠的白纱帘染成半透明的金色。
空气里浮着一种很淡的花香。
不是湖水的冷腥,也不是晨雾里的湿气,而是被阳光烘暖后的清浅气息,柔和得近乎陌生。
少女睁开眼时,视线尚有些模糊。
她没有立刻惊叫,也没有慌乱地坐起。只是安静地望着头顶垂落的纱帐,像在等待某些本该浮现的东西慢慢回到脑海里。
可是没有。
那里一片空白。
像大雪覆盖了所有来路,连脚印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她缓慢地撑起身体,柔软的被褥从肩头滑落。身上是干净的白色寝衣,布料柔软,带着一点阳光晒过后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片刻,好像不太明白这具身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房间角落里传来轻微的水声。
她抬起眼。
那里有一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浅灰色侍女服,正背对着她拧干热毛巾。她有一头柔顺的蓝灰色短发,发间却露出一对毛茸茸的兽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裙摆后,那截长尾巴也不太安分地摆了摆。
少女看着那对耳朵。
她并没有觉得怪异。
甚至在看见它们细微发抖时,心底还生出一点很淡的熟悉感。仿佛这个世界里,保留着兽类的特征,本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小、小姐?”
小侍女转过身时,正对上她那双清冷的浅蓝色眼睛,吓得耳朵猛地一抖,手中的水盆险些打翻。
“您醒了?”
她急忙放下水盆,几步走到床边,又像是怕冒犯似的,在离床榻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住。
“我、我是帕尼尼。王子殿下派我来照顾您。”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帕尼尼,目光落在那对仍不受控制轻颤的兽耳上,片刻后,轻声道:“你的耳朵,在发抖。”
帕尼尼的脸一下子红了。
“对、对不起!”
她慌忙抬手捂住耳朵,尾巴也缩到身后。
“是不是吓到您了?我化形还不太稳定,玛莲娜女士说我在客人面前应当更稳重些。我、我这就去把帽子戴上……”
“为什么要遮?”
帕尼尼怔住。
床上的少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真的不明白。
“很可爱。”她想了想,又认真补充,“而且听觉应该很敏锐吧?”
帕尼尼捂着耳朵的手僵在半空。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这位银发的小姐。
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看她。
不是嫌她笨拙,不是提醒她不够体面,也不是用那种带着怜悯的语气说“还小,慢慢就好了”。
而是说,很可爱。
还说,敏锐。
帕尼尼的耳朵在指缝间轻轻动了一下。
她红着脸,小声道:“也、也没有那么厉害。只是比普通人听得远一点。”
“那很好。”少女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敷衍的意思。
帕尼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只好低着头,把热毛巾重新拧干,小心递过去。
“小姐,您先擦一擦手吧。殿下吩咐过,您若醒了,要立刻去通知他。”
少女接过毛巾,指尖在温热的布料上停了一瞬。
“殿下?”
“帕特里克殿下。”帕尼尼说,“是殿下把您带回来的。”
帕特里克。
这个名字落进耳中时,她脑海里隐约掠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雾。
冰冷的湖水。
灰蓝色斗篷。
还有一双在晨光里显得很冷的琥珀色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抓握了一下。
“是他救了我吗?”
帕尼尼点头:“是的。您被带回来时一直昏迷,殿下亲自把您安置在白露阁。玛莲娜女士说,您需要静养。”
白露阁。
她在心里慢慢重复这三个字。
很陌生。
可陌生之中,又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帕尼尼立刻站直,耳朵也跟着竖起。
“殿下。”
房门被推开。
帕特里克走进来时,日光正落在他肩上。蓝灰色短发被光线镀出冷淡的边缘,他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蓝外套,袖口与衣襟处有极细的金线纹饰,比朝议时少了几分锋利,却仍带着王族特有的端正与克制。
少女看着他。
这张脸比记忆碎片里更清晰。
她想起湖畔那一瞬,他低声命令她别乱动,语气却比那双眼睛温和。
帕特里克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确认她已经清醒,才对帕尼尼道:“先出去。”
帕尼尼连忙行礼,抱着水盆退了出去。临走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床上的少女一眼,兽耳轻轻动了动。
门被合上。
室内安静下来。
帕特里克在床边停了片刻,没有立刻靠得太近。
“感觉怎么样?”他问,“哪里不舒服吗?”
少女想了想,摇头。
“不痛。”她说,“只是……很空。”
帕特里克的目光微顿。
“空?”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心轻轻蹙起。
“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不记得了?”
她望着他,眼神安静而茫然。
“我不知道该记得什么。”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说话。
他见过太多人在审讯前假装无辜,也见过太多人用空白和眼泪遮掩谎言。可是眼前这名少女的茫然毫无破绽,像一片尚未被踩下脚印的白雪。
“你还记得阿尔缇娅湖吗?”他问。
她安静片刻。
“水。”她说,“雾。还有……绿色的。”
“绿色的什么?”
她摇头。
帕特里克的声音放得更低:“你从哪里来?”
她依旧摇头。
“家族?同伴?名字?”
名字。
这个词像一枚很轻的石子,落进空白的雪地里。
她试着去找。
可那片白茫茫的雾气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极深处,似乎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她越想靠近,那影子便退得越远。
最后,她只能茫然地看向帕特里克。
“我不知道。”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帕特里克没有移开视线。
他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神情里寻找谎言的痕迹,可他最终只看见了一片纯粹的荒芜。
她不是在隐瞒。
至少此刻不是。
“既然如此,”他缓缓开口,“在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之前,宫中需要暂时给你一个称呼。”
少女抬起眼。
“称呼?”
“温蒂。”
帕特里克看着她。
“对外,你是晨星宫新来的抄录官,进宫途中遇险落水,暂居白露阁修养。这个身份不会让太多人靠近你,也方便你留在这里。”
“抄录官?”
她像是不太明白这个词。
帕特里克顿了顿,解释道:“整理书籍和典籍的人。安静,不必见太多人。”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温蒂。”
她在舌尖很慢地重复这个名字。
很轻。
像一片落在掌心,却没有重量的羽毛。
可在更深的地方,似乎还有另一个音节短暂地浮了起来。
莉莉丝。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这个音节为何会让心口忽然有了一点实感,像在无边空白里终于摸到一缕属于自己的影子。
可那感觉太浅了。
还未等她抓住,便又沉回了雾里。
她垂下眼,看着被褥上的阳光。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我是温蒂。”
帕特里克望着她。
他本该满意于她的顺从。
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来历、愿意接受安排的人,至少比一个清醒而充满秘密的人更容易处理。
可不知为何,当她用这样平静的声音说出“我是温蒂”时,他心底反倒掠过一丝不适。
仿佛他亲手替她盖上的这个名字,并不能真正落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