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手机,给沈安游发了一条消息。
花薄遮:吃完了。
沈安游:好吃吗?
花薄遮:好吃。
沈安游没有回复。花薄遮知道他一定在手机那头抿着嘴,嘴角微微弯着,但不会让任何人看到。
————
家长会过去一周,花国达才又打来电话。
那天是周四下午,花薄遮刚上完最后一节课,正在收拾书包。
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一串很长的号码,开头是国际长途的区号。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细微的杂音,像是手机被放在什么柔软的表面上蹭了一下,然后才是花国达的声音。
“薄遮。”
“爸。”
“上周的家长会,我后来听你妈说了,她说你成绩有进步?”
花国达的声音很温和,那种温和跟刁美娇的热情完全是两个物种。
刁美娇说话像一条瀑布,哗哗哗地往下冲,让人来不及反应就被卷走了。花国达说话像一条小溪,慢慢地流,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水坑就积起来,不急不躁,永远都是一个节奏。
“进步了一点。”
“那就好,你妈说你最近在认真学了?”
花薄遮把书包拉链拉上,拎起书包往外走。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侧身避过一个抱着厚厚一摞参考书的同学,走到楼梯拐角处站定,“嗯。”
“学习这个东西,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不要求你考多好,你能学进去就行。”花国达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是一种“我了解你”的笃定。
“你从小就不用我操心,比莉陌还省心,莉陌小时候半夜会哭,你不哭。莉陌上学第一天拉着我的手不肯放,你自己背书包走进去了。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
花薄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莉陌的事,你先不要跟他们翻脸。”花国达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他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调调。
“股份的事,老爷子那边在商量。我没插嘴,你也别急。老爷子心里有数,他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花薄遮知道花国达说的“没插嘴”是什么意思。花国达在花家虽然是长子,但他不管事,他不是那种会坐在会议室里跟人争论的人,他的战场不在谈判桌上,在花园里。
他可以在花园里待一整天,从早上天亮待到晚上天黑,浇水,施肥,修剪枝叶,观察每一片叶子的颜色变化。
花家的人说他“不上进”,说他“把家业当儿戏”,说他“整天就知道摆弄那些花花草草”,花国达听到这些话,不反驳,也不解释,第二天继续去花园。
“爸,莉陌的股份——”
“我知道,”花国达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你在担心这个,但你现在担心也没用,你还没到能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的年纪,等你到了,你想怎么做都可以,现在你先把自己顾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水声,像是有人在往花盆里浇水,水流从壶嘴出来,落在泥土上,发出细细密密的沙沙声。
“你还在种花?”花薄遮问。
“种的,新到了一批郁金香的球茎,荷兰的品种,开出来的花是深紫色的,你妈妈应该会喜欢。”
花国达说“你妈妈”的时候,语气跟说“这棵树的造型不错”没什么区别。离婚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给一棵植物换了一个花盆,盆换了,根还是那根,叶子还是那些叶子。
花薄遮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消防栓箱上,“你什么时候会来?”
“不确定,这边有点事还没处理完。”
花薄遮没有问是什么事,因为他知道花国达说的“事”永远是花开了要拍照,花谢了要剪枝,新品种到了要种下去,老朋友约了要喝茶。
他在国外的生活跟在国内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换了一个花园。
“你妈说你交了一个新朋友,姓沈的?”花国达的声音突然带上温和,像是随手翻开了一本书的某一页、随便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的随意。
“同学。”
“同学也好,朋友也好,你这个人从小到大朋友不多,我替你感到高兴。”
花薄遮没有接话,花国达说的“朋友不多”是事实,花薄遮对所有人都好,但没有人真正走进过他的安全距离,Noah算一个,沈安游算一个,莉陌不算,莉陌是家人,不是朋友。
“你忙你的,我挂了。”花国达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水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是把水壶放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一声很长很长的嘟嘟嘟,像一个人在空旷的走廊尽头关上了一扇很远的门。
花薄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串国际长途的号码,通话时间不长。花国达说话的内容不多,花国达说话永远是这样,想听的话他说了,不想听的话他一句都不说。
莉陌的股份怎么办,他没说。花薄遮的成绩为什么下滑又为什么回升,他没问。花薄遮跟沈安游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没提。他浇他的花,种他的郁金香,偶尔打一个电话过来,不痛不痒地说几句,然后挂了。
花薄遮把手机塞进口袋,拎着书包走下楼梯。
沈安游在公交站等车,花薄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我们认识但不一定熟”的标准社交距离。
“刚才在和谁聊天?”沈安游问。
“我爹。”
“说什么了?”
“等于没说。”
公交车来了,沈安游上了车,花薄遮没有跟上去,他的司机还在校门口等他,黑色的轿车停在梧桐树下,车头朝南,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白色的尾气,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花薄遮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手机震了,沈安游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沈安游:你打电话的时候开了免提,声音很大,我听到了。你父亲说的对,你先把自己顾好。
花薄遮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块碎掉的黄金。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花薄遮: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