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十里红妆
杨康赶到襄阳的这一天,天还没亮,城门口的队伍就排开了。
郭靖亲自出城迎接。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腰束革带,面容平静,但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黄蓉站在他身侧,难得换了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簪了支赤金步摇。
杨过站在郭靖身后半步。他今日穿了一件白色锦袍,领口露出绿色的内衬。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那顶玉冠收在怀里,等着大婚那天奶奶来给他戴。
郭芙站在杨过旁边,穿了一件粉色的褙子,像桃花岛的三月桃花。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牡丹簪,颈间一串明珠,阳光下温润生辉。她伸着脖子往车队那边瞅,脚尖不自觉地踮了起来——婉晴该来了,奶奶们也该来了。
车队近了。
最前面是二十名骑马的庄丁,青布短褐,腰悬短刀,精神抖擞。后面是十几辆大车,车上扎着红绸,装得满满当当。有抬着箱笼的,有挑着食盒的,有牵着马匹的,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杨康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的是藏蓝色的锦袍,腰束金带,面容清俊。眼角多了几道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穆念慈坐在轿中,轿帘半掀,露出一张温柔的脸。她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襄阳城,眼眶已经红了。
杨婉晴骑着一匹小白马,跟在轿子旁边。她今年十三岁,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骑装,明眸皓齿,笑靥如花。她远远就看见了城门口的杨过,拼命挥手:“哥!哥!”
杨过笑了,也抬手挥了挥。
杨康翻身下马。杨过牵着郭芙的手,一起走上前。
杨过叫了一声:“爹。”郭芙跟着叫了一声:“杨叔叔。”
杨康看着他。白衣绿衬,腰背挺直,目光清亮。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宛然就是当年的自己。但眉目更加疏朗,毫无半点当年的阴翳之气。
“过儿,”他说,“你又长高了。超过爹了。”
杨过笑着说:“爹,你也宝刀未老。”
杨康一愣,随即弯起眼睛,没说话。
穆念慈从后面走上来,看了杨过一眼,眼眶就红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是凉的,在抖,声音不大:“过儿,你怎么瘦了?”
杨过伸手替她擦泪:“娘,都过去了。”
穆念慈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有了笑意。她拉着杨过的手,说:“那咱们可得好好谢谢芙儿。”
杨过说:“娘,她马上就是您儿媳妇了,您想怎么谢都行。”
穆念慈笑出了声,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杨婉晴扑过来,仰着脸看他,大声说:“哥,你咋能长得比我还好看?”
杨过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哪有,我们晴儿才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
杨婉晴哼了一声:“幸亏你不是姑娘家,不然肯定把我比下去了。”
她又转过脸来,一本正经地对郭芙说:“芙姐姐,你可得把我哥看好了。小心又被人抢了去,我可救不回来。”
郭芙笑了,伸手轻轻捏了一下杨婉晴的脸:“抢走了,我就当不成你嫂嫂了。”
杨过在旁边哼了一声:“晴儿,你到底是哪头的?”
杨婉晴理直气壮:“我当然是你这头的!但我得替芙姐姐着想。”
一家人全笑了。
杨康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眼里似乎有隐隐的泪光。
“过儿,”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遇到事的时候不要硬扛。你还有我们。”
杨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包惜弱和李萍互相搀着走过来。
杨过和郭芙一起叫了一声:“奶奶。”
两位老人一起应了。
包惜弱拉住杨过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泪就掉了下来:“过儿,瘦了。”
杨过说:“奶奶,没瘦。”
李萍拉着郭芙的手,眼眶红了,声音有点哑:“芙儿,我的好孩子。”
然后包惜弱松开杨过,转过身,拉住了郭芙的手。李萍也松开郭芙,拉住了杨过的手。
包惜弱看着郭芙,看了很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李萍看着杨过,一连声地说了几个“好”字:“好,好,好。”
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那一眼里,有过往几十年所有的甘与苦,有牛家村的风,有襄阳城的沙,有临安的雨,有桃花岛的浪,有当年身怀六甲时许下的婚约,有各自颠沛流离却从未放下的牵挂,有隔着一道城墙十几年不能相见的思念,有今日终于等到好日子来临的喜悦。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将两只手放在了一起。
包惜弱的手覆在上面,轻轻拍了拍。李萍的手也覆上来,跟着拍了拍。
两只苍老的手,叠在两只年轻的手上。像树根托住了枝干,像旧岁护住了来年。
杨过握住了郭芙的手。郭芙也握住了他的。
风从城门口吹过来,吹不动两位老人的银发,也吹不散那四只叠在一起的手。
包惜弱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李萍没哭,但眼眶红红的。
黄蓉走上前来,挽住李萍的胳膊:“娘,进去吧,风大。”
李萍拍了拍她的手。
人群后面,黄药师一袭青衫,负手而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杨过身上,顿了一下。
这时候,杨康从车队后面招手,叫出两个人来。
孙福和牛大柱从庄丁的队伍里走出来——他们不是骑马的,是跟着车队、帮着搬东西赶车来的。孙福小名孙胖墩,牛家村孙家粮铺的独子。小时候圆滚滚的像个肉球,如今十七岁,宽肩厚背,脸圆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牛大柱站在他旁边,憨厚壮实,皮肤晒得黝黑,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杨康把两个人往前一推:“郭大哥,这是我们村的两个后生,想跟着你。”
郭芙眼尖,笑了:“这不正是孙胖墩和牛大柱嘛!”
杨过已经走上去了,一人捶了一拳。
“来了就好。”
孙胖墩咧嘴一笑:“过哥!”
牛大柱挠挠头:“过哥。”
两人转头看向郭芙,孙胖墩脸红了,牛大柱憨憨地笑。郭芙也笑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福哥,大柱哥。”
杨过看着他们俩:“好好歇歇,过些日子喝我的喜酒。”
孙胖墩咧嘴一笑:“那必须的!”
牛大柱挠挠头:“不醉不归。”
郭靖看着这两个憨厚壮实的后生,眼里有点光。
“好,”他说,“跟着我。”
郭靖牵着杨康的手腕往前走。两个年近不惑的男人,并肩走进了襄阳城。阳光下守望相助,一个步履沉稳,一个身姿挺拔。
身后,浩浩荡荡的车队跟了上来。红绸在晨风里飘着,一眼望不到头。
十里红妆。
车队进城后,两家人各自安顿。
东跨院里,门一关,外头的热闹就隔了大半。
包惜弱被扶到上座。杨康和穆念慈坐在下首,杨过站在中间,杨婉晴挨着他。
杨过把北疆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怎么追查陆振渊的商路,怎么在风沙里找到水源,怎么跟拓跋部的人打交道,怎么带回那些情报。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穆念慈听着,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说到“差点就回不来了”的时候,穆念慈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哭出了声。她伸手捂住嘴。
杨过停下来,蹲在母亲面前。穆念慈伸出手,摸着他的脸,哽咽着说:“过儿,你受苦了。”
杨过说:“娘,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是芙妹救了我的命。我绝不会让她受丝毫委屈。”
穆念慈的眼泪还在流,但有了笑意。她拉着杨过的手:“那咱们可得好好谢谢芙儿。”
杨过说:“娘,她马上就是您儿媳妇了,您想怎么谢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