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视线落在方向盘上,耳朵从耳廓红到耳垂。
她伸手。
手指碰了一下他的下唇,很轻,像碰一张图纸的边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把手指从中间划到嘴角,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收回去。
“那就先别停下来。”她说。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晚风从树叶之间穿过来,吹在她脸上,她往前走了一段,耳膜里能听见血流动的声音。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他的。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走在同一条种满阔叶树的路上,路灯光把他们的身形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
走了大概五十步,她停下来。
转过身。
林羽赫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灯光从树叶之间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刚才说的失控。”邓芊芊先开了口,“是哪种失控?”
“你碰我嘴唇的那种。”
风吹过来,她额前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帮她拨。
“邓芊芊。”
“嗯?”
“我今天绕路了。”
“我知道。”
“我是成心的。”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下巴上。
“我也知道。”
一棵树一棵树往后退,她走得很慢。
走到一棵很粗的树下面,树冠遮住了路灯光,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暗处里。
“林羽赫。”
“嗯?”
“你说的那个琉璃匠人,钟前辈,带我去见他。”
暗处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见他的声音,很低沉。
“好。”
两个人从树荫下走出来,走回车上,车子又发动了,光影一寸寸的往后退。
车停在邓芊芊家楼下。
她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上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跳,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脖子上的红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
电梯门开了。
她回到家,洗完澡,坐在床边,手机震了。
林羽赫:“到了。”
她打字:“知道了。”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明天琉璃工坊,早上我来接你。”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
“几点。”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弯了一下嘴角,明知故问,但她知道他看得懂。
手机又震了。
“九点。”
“好。”
她盯着屏幕,对话框里三条绿色气泡,她又打了一行字。
“关于琉璃匠人,如果采编顺利,我想把他的故事放在系列第一本。”
隔了几秒,他回。
“他知道会很高兴。”
“他高兴的时候什么样?”
“不说话,继续烧下一窑。”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早点睡。”
她伸手关了灯,手机震了,刘佳。
她接起来。
“你呼吸不对啊。”刘佳的声音低低的,但语速很快。“说吧,你俩今天在车里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邓芊芊,你知道你说谎的时候尾音会往下掉吗?”
她靠在床头,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暖色。
“林羽赫说他会失控,原话是‘你再说下去我怕我会失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呢。”
“我用手碰了一下他嘴唇。”
“你俩是在玩小学生过家家吗?”
“你……”
刘佳深吸一口气。“碰个嘴唇就慌成这样,邓芊芊,你也有今天。”
“说正事儿。”
“行,这事翻篇,说正事。”刘佳没再吐槽。
“主任今天下午找我谈话了,你不在的时候,选题的事不只是不赚钱,他有个关系户也要出传统工艺的书,陶瓷类,美院教授,有头衔有经费,主任说同期不能出两本同质化的书,让我换个方向,城市建筑、景观设计,什么都行,只要别撞车。”
刘佳的声音提了半度,“所以不是你的选题不好,是你挡了别人的路。”
“选题是好是坏不重要,是谁在做才重要。”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再想想。”
“你想好了吗。”
“林羽赫说明天早上九点带我采琉璃匠钟前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行,你去采,明天我替你打卡。”
“主任不会发现吧?”
“主任明天去美院开选题会,他桌上的台历写着呢,那么大的字,‘美院’,后面还画了个笑脸,我帮他画了个更灿烂的。”
她弯了一下嘴角,“你才是我们出版社最大的安全隐患。”
“这是赞美,我收下了。”
挂了电话。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