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成心的
周逸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林工,文件有点大,回去发你行吗。”
“行。”
林羽赫说完这个字,继续吃菜,清炒时蔬和白灼虾,没再动过别的盘子。
整顿饭接下来的时间,周逸没再给邓芊芊夹过菜,也没再问过出版社的事。
饭局散场的时候,傅闻拎着没喝完的酒走在前面,刘佳挽着邓芊芊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周逸明天怕是要加班到凌晨。”
邓芊芊笑了笑没接茬。
走出湘菜馆,晚风迎面扑过来,周逸和两个设计师打了招呼往地铁站走,傅闻说自己去叫代驾。刘佳说打车回去,临走前看了林羽赫一眼,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路边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羽赫的车停在路对面,炭灰色的那辆。路灯的光落在车顶上,沿着车身的弧度滑下去。
“走吧。”他说。
她跟着他穿过马路,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她坐进去。
中控台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东西。用深蓝色绒布垫着。
她拿起来。
是一块琉璃,不规则形状,断面是渐变的琥珀色,从深到浅,像被光浸透了。
边缘没有打磨,保留着烧制时的原始痕迹,切面的棱角硌在手心里,有一点扎。
她把琉璃翻过来,手指被断面划了一下,留下一道很浅的白印。
他视线偏了一下。
背面刻着一个字:钟。笔画收尾的地方有细微的崩裂,是刻刀走到最后时用力不均留下的。
“这是谁做的?”她问。
“城北一个老匠人,姓钟。”
“你怎么有这个?”
“去年一个项目想用琉璃做幕墙局部,去他工坊看过,后来甲方觉得价格高,没用成。”
她把琉璃翻过来,琥珀色的断面里有一个很小的气泡,被封在中间,气泡周围的琉璃密度不均匀,对着光看能看出细密的纹路,像水波凝固在半空中。
她盯着那个气泡看了很久。
“为什么带这个?”她问。
“你不是在做传统工艺的选题么?”
她转头吃惊地看他。
“昨晚你翻那本木工书的时候,”他说,“你看得很慢,不像是在随便翻翻。”
“你摸书页的样子,像在摸那些标注,包括我爸写的字。”
他还是看到了。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车窗外,车还没启动。路对面的湘菜馆正在关灯,红灯笼一盏一盏暗下去,服务员在收门口的立牌,弯腰的时候围裙带子拖在地上。
“选题被否了。”她叹了口气说。
停顿。
“三次。”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我帮你找人”。
“钟前辈做了多久?”她继续问。
“这块是他试烧的样品,烧了七窑才出一块他满意的。”
“七窑。”
“琉璃烧制温度在一千二百度到一千四百度之间,每窑温差不能超过五度,差一度,颜色就不对,差两度,气泡就会炸,他试了七次,出了这一块。”
她看着那个气泡,“这个算瑕疵吗?”
“在他眼里不算,他说气泡是琉璃的呼吸。”
她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
“琉璃的呼吸,被封在七窑之后”
这一行字如果印在腰封上,12磅思源宋体,压在琥珀色底图上,读者拿起这本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句话。
她没说出来,手指在琉璃断面上停了一下。
他把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低,从车前盖下面传过来。
车开上主路,晚高峰已经完全过去了,路上车不多,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又滑走。
“林羽赫。”
“嗯?”
“你怎么知道周逸约我吃饭。”
他没应声。
“傅闻说的。”她替他说了。
他不否认。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缝线位置上停住。
“进包间的时候你是成心的吧。”她说。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头看她。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下巴上。
“是。”
“你知道周逸坐我旁边。”
“知道。”
“所以你成心让傅闻把人挪走。”
“是。”
“你成心问周逸要西北角的控制线复核。”
“是。”
“都你成心的。”
“是。”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踩下油门,车滑出去。
过了大概两个路口,他说了一句话。
“邓芊芊。”
“干嘛?”
“你再说下去我怕我会失控。”
车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秒,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风,风向朝着副驾驶,她觉得脖子后面有点烫。
“什么失控……”她说。
他打了转向灯,靠边停车,车停在一条窄路旁边,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
“刚才在湘菜馆,周逸给你夹菜的时候。”
停顿。
“我想把那双筷子从他手里抽走。”
他停了一下,手握在皮套的缝线上。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
“想出来了吗?”
“没有。”
林羽赫继续说,“我画了十几年图纸,拿到一个项目,第一件事就是拆结构,承重在哪里,力往哪里走,哪里可以动,哪里不能碰,拆开,看懂,然后重新组装。”
他看着挡风玻璃,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下巴上。
“你是第一个我拆不开的结构。”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邓芊芊说这么多话,邓芊芊刚想回应。
林羽赫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可我不敢拆,怕拆了就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