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樊赶回家时,只见陆建深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了一杯红酒:“舍得回来了?”
陆樊扔了书包,朝里面望了望:“我妈呢?”
“她在路上。”陆建深看他这副样子,恨铁不成钢地捶了捶沙发,“看看你浑身味儿的,又在外边抽烟喝酒了?”
陆樊咬着外衣上的拉头,踢了鞋子踩上拖鞋,沉默不言。
“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陆建深上下指了指他,一脸嫌弃和无可奈何,“上去收拾收拾,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陆樊看他一眼,没反驳,抄着兜上楼去了。
樊雁回来一次不容易,他自然不愿自己邋遢着见她。
洗完澡后,陆樊找出吹风机吹干了头,又找出一件干净的T恤衫换上。他的头发长了,刘海有些遮眼睛,但好在刚吹干,都软啪啪地伏在额前,倒显出了几分邻家男孩的乖巧。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片刻,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扒了T恤衫,从柜子里找出一件红蓝条衬衫,慢条斯理地系着扣子。
这个季节,穿衬衫有些热了,且这个款式是前几年的,现在看有些不入流。但陆樊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这是这几年樊雁给他寄过来的唯一的一件衣服。
楼下似乎有动静,王嫂上来轻轻叩叩他的门:“小樊,太太回来了,收拾好就下来吧。”
陆樊应声,又整理了一遍衣领和袖口。
樊雁优雅端庄地坐在沙发上,目视前方,神色淡淡的。陆建深有些拘谨地坐在一旁,手不受控地晃着红酒杯。
樊雁淡淡一笑:“听说现在你倒卖海鲜,赚了几个钱?”
陆建深微低头,有些窘迫地看了眼晃荡出来的红酒:“还……还行。”
樊雁打量了一番室内陈设,点了点头:“还行就行,樊樊跟着你我放心,以后我也就不必过来了,今天咱们就把事情说明白些。”
“不行!”陆建深将杯子往茶几上一磕,差点成玻璃碎片,他态度坚决:“咱们之前不是都约定好了,在他成年之前先瞒着他嘛!”
樊雁舔了舔饱满的嘴唇,半天才说:“你也该为我考虑考虑,我现在有家庭,又有了两个孩子,樊樊早晚会知道的。”
陆建深搓搓手,两只脚一顿一顿打着节拍,半晌,他微微前倾身子,咬着嘴唇:“还是等他成年,我最近忙,总是顾不到他。若他知道了,恐怕更不愿意回来了。而且他现在高三,很关键。”
高三有多重要不言而喻,樊雁张张嘴,最后叹了一口气:“那便依你。”
等陆樊下来,就看见陆建深和樊雁坐在餐厅,桌子一旁放着一堆外卖盒子。
樊雁穿着一条深棕色无袖连衣裙,优雅地托着红酒杯,她看见他,淡淡一笑:“樊樊,快过来吃饭。”
陆建深将筷子分好,放在碗边。樊雁微点头:“谢谢。”
陆樊背着手,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妈——”
樊雁疑惑地看向他,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他那件红蓝条衬衫上,皱了皱眉:“现在穿衬衫不会热吗?”
她又看向与她坐对角线的陆建深,压低了声音,满脸责备:“儿子也老大不小了,你能不能上点心,怎么给他买这么土气的衣服?”
陆樊低着头,苦笑了一下。
细细碎碎的声音如同一根根针,就这样一下一下扎进他的心里。一瞬间,他只觉血液倒流,直冲头顶。
上点心……明明两个人都没有心。
樊雁收回视线,招呼陆樊:“樊樊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坐啊。”
陆樊慢吞吞地走过去,坐到樊雁旁边的椅子上,有些无所适从。
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见了,樊雁常年在外出差,平时忙得连个电话都不会打回来。
樊雁歪头看他,目光温柔,帮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樊樊长高了不少,现在得有一米八了吧?”
陆樊面无表情地吞了排骨肉,将骨头吐到一旁的碟子里:“一米八五。”
樊雁笑着点点头:“长的真快,樊樊马上就成年了吧?”
陆樊低头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没有回答。
一旁的陆建深搭腔:“是啊,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十八岁的生日了。”
樊雁见陆樊不说话,想着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赶紧找补:“好,等樊樊生日,我要送一个最有意义的成年礼。”
陆樊低头吃着饭,扯了扯嘴角。
一顿饭三个人各怀心思,吃着也没滋没味。吃好后,三人到沙发上坐下,王嫂收拾了桌子上的菜,盛在保鲜盒中冷藏到冰箱里。
陆樊往墙角看了看,喝了一口蜂蜜水,神色寡淡,很随意地问:“妈,你的行李箱呢?”
樊雁与陆建深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干笑了两声:“樊樊,妈妈一会儿还要飞国外开会,就不住下了,你高三了,好好学习,等你生日我再来。”
陆樊眼里的光熄了,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樊雁马上给陆建深使眼色,陆建深摸摸鼻子:“小樊,你妈妈忙嘛,就……”
陆樊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漆黑色的眸子无神地看着前方,突然轻笑了一声:“可以。”
两人看着他从格子上取了钥匙,套在手指上一转,稳握在手心里,随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连地板都跟着颤了颤。
樊雁剜了一眼陆建深:“长痛不如短痛,樊樊又不傻,肯定早看出什么了,还有什么瞒他的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