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那么做。
这已经是一个距离现在很遥远的问题了,遥远到科莱完全想不起来当时的心情了。更确切些,他在潜意识里根本不敢去回忆当时的心情。
因为一旦回想起那一时刻的悲伤,那一时刻的同情,那一时刻的爱怜,不就等于间接承认了嘛。
于是科莱主动将这一切抹去。
在梦境世界里,删除总是比存在更加方便。存在的东西会不断变形异化成与这片海洋相配的存在,然后永远存在永远痛苦。删除就是删除,删除的痛苦只会持续一瞬间。
可是真能那么轻易地删除吗?
类似的疑问偶尔会在科莱的脑海中爆发,就像时不时会大面积爆发一次的海藻。至于该如何应对,光清掉是不够的,要明白这是一种象征性的警报,需要处理的是更深层次的问题。
而现在,克拉克·肯特将这个根植在最源头的问题拉扯出来了。他不仅将其扯出水面,还义正词严地质问着科莱·基珀,质问着“你知不知道自己主动将这份痛苦藏在了这里”。
科莱沉默着,无声地看向克拉克。
他在想,他在思考,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将这种根本无解的问题一笔带过。其实也不用做什么,只要等待仪式结束就好了,等到那个时候便什么也不用在意了。
“你是不是在想着该怎么把这个恼人的问题糊弄过去?”
克拉克的反问精准地命中了科莱试图再次逃避的侥幸心理。
为什么?
科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满是不敢置信。
胸膛里发出一声无奈到接近于是笑声般的轻哼,克拉克也没有想到最终会用这么简单的方法看破方伪装在背后的挣扎,“我也只是猜了一下,是你的反应让我确信我猜中了。”
一切都有迹可循。
无法接受至亲的离去而选择永远的沉睡。
无法承担他人的痛苦而选择归还以自由。
无法面对现实的残忍而选择死亡的永恒。
科莱.基珀总是倾向于在可以逃避的时候选择逃避,唯有在逃避这一件事上有着异常坚定的执着心。
“可是你明明很清楚不能这样下去。”克拉克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科莱盯着石板铺成的地面,僵硬到不行却还要强撑着。就像听到什么无聊又可笑的空谈,于是用最为冷淡的语调将其打压下去。
“你知道的。”克拉克缓缓而谈,“你知道自己在做错的事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可你却不敢接受这个事实,对吗?”
不是的。
“你也并非你虽说的那么不关心,你其实在意得要命。因为关心而忧虑,因为在意而痛苦。”
不是这样的。
科莱听见蜷缩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小人在尖叫。
“……我没有做错。”科莱身体不自觉地在颤抖,身体动作的破绽已经将他内心的动摇暴露无遗,可他依旧选择不断重复着先前的立场,“我并不痛苦,那些不过是会被梦境带走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让他看起来更可怜了,也看起来更脆弱了。
克拉克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把对方牵起来。可熟悉的场景再度重演,他的手抓了个空。
星星点点的红色粒子从松开的指缝之间飞了出去,克拉克只能感到一阵又冰又凉的空气从他的手掌心中流淌而过。
虚化已经蔓延到科莱的手臂了。
克拉克只能转而按住科莱的肩膀。
可这么做却没能让克拉克的表情变得更轻松。他只觉得自己摸到了某种比南极的冰山还要冰冷的存在,人类的体温绝对无法低到这种温度,就连冰柜中的尸体也绝无可能达到。
“科莱……你看着我,科莱,请听我说。”
极近的距离下,克拉克没有错过科莱眼睛中流转而过的像是镜面上反射出来的光,那双原本是温柔的褐色的眼睛被一层流光溢彩的红色粒子凝结而成的晶体覆盖。
这肯定不是什么很正常的体表特征,对吧?
克拉克看着这样的科莱,“我不是在指责你什么,科莱,没有人在指责你什么。只是,有一点你必须清楚,痛苦并不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情。”
科莱以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粗粝的喘气声进行回应。
“认真的,我不是在讲些什么大道理,我只是、我不想再看见你忽视自己的痛苦了。”
不断加快的语速,克拉克也没有心思去一字一句地斟酌该如何用最有力的论调来说服,此刻的他只是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全都倾诉给对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