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莱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扯动着已经布满细碎血丝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吸入最后一大口空气。然后，不顾一切地扎进了海水之下。

……不，不对！

克拉克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绝对不可能是救援的光线，潜水的探照灯光绝不可能是这般如同鲜血般的颜色。

可一切的劝阻和戒备，都无法拦下科莱的迫切。

小小的一块水面只有那一丁点的水花留着他最后的挣扎。

科莱整个人浸入海水中。

许是泡的时间已经太久，他只花了一小会便适应了水下的寒冷，强迫自己赶快睁开眼睛去定位那希望的源头。

倾倒的家具。

漂浮的杂物。

不断逸散着红色光粒的红色封皮的书籍。

可科莱无暇顾及这些东西。

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那一处，那被大床斜着挡住的玄关。

浑浊的海水，他的眼睛却以从未有过的清晰视角看见了。从床和墙壁隔开的缝隙中探出来的一只腿，好像一根没有意识的海草般随着水流舞动，膝盖一下又一下的击打着床板。

咚咚。

咚咚。

科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这样的剧烈，剧烈得仿佛悲恸的嚎叫。这样痛苦的叫声，令他的喉咙泛起一股酸胀到极点的苦涩味道，是所有力气都被海水融化的味道。

不，不！科莱快停下来！

克拉克想要阻止对方这么做，可在他冒出这个想法的当下便足够迟了，足够这一幕幕在科莱闭上眼后的每一秒记忆中持续到永远。

科莱张开了嘴。

一连串气泡带着不曾存在的希望浮到海面之上，翻滚，破裂。

海面之下仅有一具绝望的身体逐渐被海水填满。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比起痛苦科莱只剩下麻木，以及卑微的祈求。

科莱卑微地祈求着。

哪怕在梦里也好，就算只是梦里也好。

不想要一个人，不想要承认亲人的离去，不想要直面死亡，不想要再度感受这种将心脏都撕裂的痛苦。

冰冷的海水聆听着他、裹挟着他、诱惑着他、催促着他，轻柔地将那本红底银纹的书籍塞入了他怀中、融化进了他的身体里。

那就让他们回到自己的身边，将他们带回来，将祂带回来。

科莱·基珀卑微地祈求着。

那就让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

……

猛地睁开眼睛。

“咳、咳咳咳！”

急促到干咳，克拉克大口大口地吸入带着异味的空气，直到整个口腔都变得干燥不堪。

空气被一点点从气道中夺走的窒息感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克拉克的胸膛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起伏着，他的四肢甚至还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小会。

没来得及平复状态，接二连三的呻吟声便抢走了克拉克的注意力。

不远处的戴安娜和布鲁斯不知是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同样也是一脸的惊魂未定。见克拉克走了过来，他们立刻定下神，被搀扶着站起身来。

见大家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克拉克便猜得八九不离十，“看来我们体验过的是相同的内容。”

戴安娜眉头紧蹙，脸上因紧张和折磨而渗出的汗水还未干透，“所以那就是科莱·基珀能在沉船中坚持72小时的原因。那本书像是某种代行意志的印记，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克拉克不愿回忆起科莱脸上那痛苦的表情，“他肯定是被那本书中的力量蛊惑了，在那种境遇下，恐怕很难抵抗那种诡异的吸引和操控。”

“还有，那本书的源头在哪里？要被运送到哪个地方？运送过去是为了做什么？”布鲁斯也有很多亟待解明的问题，“根据卢卡斯·基珀的说辞，恐怕这对夫妇早就知晓这本书的存在，也对这本书的危险性有所了解。”

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无人可以回答，只有一件事是布鲁斯可以确认的。

“将他们带回来。”重复着幻境中濒死之时听到的耳语，布鲁斯的表情严肃得可怕，“科莱·基珀准备利用这本书将他的父母带回人世。”

戴安娜本能地否认这种可能性：“仅凭一个普通人的力量，要从死亡手中夺回逝去的生命，实在是……”

“逆转死亡的方法或许有很多种，可是能有好下场的微乎其微，扭转因果只会招致更严重的灾难。”拳头握紧又松开，布鲁斯继续说道：“不管他是否有能力达成，我们都必须阻止他。”

“可是我们现在连最后一个会知道他去处的线索都断掉了。”戴安娜扭头看向远处的红树林，那位给他们带来严重谨慎污染的前旅行商人估计已经回归到了它该有的生存环境中，融入在不知哪一片的晃动的阴影之中。

“我知道。”

许久没有出声的克拉克突然说道。

他看向远处那道冲天的光柱，逸散的红色粒子，像是要将整片天空和海洋都染成那个颜色。

是时候让这场梦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