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画像，南柯眼前一黑。

幸而度春秋眼疾手快，慌忙上前，搀住南柯的臂膀。

“怎么会这样？”南柯目光死死盯在那张画像上，神色极为痛苦。

“很抱歉，但我还要再问前辈您一遍，”度春秋看着她的面纱处，道：“叶不晚，就是前辈您，对吗？”

闻言，叶不晚愣了很久，最终，她的目光好不容易从画像上移开，抬手，缓缓揭下自己的面纱。

灰黄色的面纱飘飘然坠地……

“哎呦！”

一个声音忽而在袁如一脑海中响起，一个倒地的身影也随之浮现，那个身影“嘶”着冷气，神色痛苦道：“小孩儿！我的腿，被你撞断了。”

那时的他，还是矮矮的一团，那天，他正拿着风车迎风奔跑，他跑得越快，风车转得就越快，他开心极了，没过多久，他的注意力就全部被吱呀呀的风车吸引了，他追着风，毫无规律地跑来跑去，然后乐极生悲，“咚”的一下，他和他的小风车，一起翻倒在了地上。

他揉着脑袋起身，可还来不及检查自己的小风车，便发现地上的一只很大很大很大的花蝴蝶？不！一个穿着五颜六色极致鲜艳的人抱着腿，开始了凄凄惨惨戚戚的呻吟，看上去，她的伤比自己严重多了。

她说，她的腿，被他撞断了，她还说，要是骨头碎了，渣子随着血液流进心脏，心脏只要跳一下，就会被骨头渣子划破，她就要死给他看了。

那时的袁如一简直害怕极了，哆哆嗦嗦地问要怎么办，她会不会死，自己要怎么救她。

那人嘶着冷气，“哎呦”“哎呦”中说，让他快去叫常自在来背她，常自在，就是他们三师伯的名字。

他紧张极了，也顾不上自己的小风车了，抬脚就朝着三师伯的房间跑去，一边跑，一边哭。

三师伯见到他时，手里的草药都吓掉了。

他泪眼汪汪地告诉三师伯，他撞到了一个五颜六色的人，那人情况很糟，不知道会不会一命呜呼，那人要他去背她。

不料三师伯听了，顿时就笑出声来了，三师伯一把把他抱起来，捏捏他的鼻子，说那人福大命大，不会那么容易一命呜呼的。

然而，那时他只怕三师伯是在骗自己，在回去寻那人的路上，他的一颗小心脏仍跳得乱七八糟的。

三师伯抱着他，走到那人跟前，三师伯轻轻附身。

不料前一刻还在兴致勃勃玩着小风车的她，下一刻听到三师伯的轻咳，便又即刻抱起腿，续上了痛苦的呻吟。

他挠挠自己的后脑勺，他记得，刚倒地时，这人好像抱的是左腿，但现在，她抱着的反而变成了右腿。

三师伯见状，反而先一步捡起地上的酒坛，对着酒坛道了好一阵安抚。直到她从地上跳起来，故作严肃地指责三师伯铁石心肠，只关心冷冰冰的美酒，不关心她这个活生生的美人。

三师伯转向他，握住了他正在挠后脑勺的小手，又笑着问他，自己的医术是不是很是高明？

见到地上之人恢复了健康，他脑袋里左腿右腿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心里顿时轻松起来了。

那一天的三师伯，在袁如一眼里，浑身上去，全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而被他撞断腿的她，则成了他那段时间最为亏欠的存在。

好长一段时间，他时不时便化身端茶倒水的小跟班，尽职地守在时不时就瘸腿的她身旁，尽责地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付出应有代价。

记忆里的叶不晚，少年意气，在对医术的见解上自诩天下第一，无人能出其右，但在与三师伯的棋局中，又会凭借明目张胆的作弊取胜。

就比如，有一回，他趴在棋桌旁，她兴奋地说自己大获全胜。三师伯噙着笑问她胜在何处？她说胜在全部，尤其是一颗至关重要的“黑子”！可在袁如一眼里，那明明就是一颗属于三师伯的晶莹剔透的白子，三师伯说她眼花了，她却信誓旦旦地说三师伯是在挑战游戏的公正性。

紧接着，叶不晚没有任何理由，只是说让三师伯往后看，不曾想，三师伯便果真往后看，叶不晚迅速将白子替换为黑子，待三师伯转回身后，她也只是一挑眉。

她问袁如一是黑是白，袁如一单纯地眨眨眼，说现在是黑，刚才是白，叶不晚噗嗤一笑，一本正经地叮嘱他要好好养护下眼睛。

意气风发，那时，叶不晚的笑声，时常响彻整片三绝花海，三师伯每次提起她，唇角便怎么也落不下来。

而今的她，意气却不再见，只余下一番极尽陌生的寂静与淡然。

“叶不晚，这个名字，好久不用了，”南柯亦是叶不晚的唇边泛起抹苦笑。

“前辈，别来无恙，”袁如一行礼道。

叶不晚仔细观察着他，眸光忽而微动，确定又不确定地道：“你是？”

“晚辈，袁如一，”袁如一道。

叶不晚眸光一闪，却又立马暗了下去，勾了下唇，却也难掩其中苦涩，“昔日的小萝卜头，如今都快赶上常自在那家伙了。”

袁如一抿了抿唇，小时候，他总是喜欢缠着三师伯玩儿，后来，三师伯离开了五绝峰很久，闲暇时，他总是山门口，痴痴望着通往山下的石阶，就那样，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某天，他终于等回来了浑身是血的三师伯，可自从那一面后，千丈师姑便让他不要再惦记了，因为三师伯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记得，他睡在三绝花海了是吧，”叶不晚望向古道旁的衰草，道。

十七年前，三师伯常自在的尸体，是叶不晚亲自背回的五绝峰，而三师伯回山时，双目被毁，双腿尽断，平日里，三师伯最喜的白衣，也被血污浸透了个彻底，叶不晚送回尸体后，撒下一碗烈酒，便匆匆再赴他们与万木春间的战场。

也是自从那一天那一面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五颜六色像蝴蝶一样的叶不晚来五绝峰做客了。

袁如一点点头，道：“就在棋桌旁。”

“挺好的，”叶不晚收回目光，喃喃细语般道：“逢年过节，你们没有克扣他的美酒吧。”

“春夏青梅饮，秋冬杨梅酿，”袁如一轻声回道：“偶尔也会换些新花样。”

“满足他做醉鬼的心愿了，”叶不晚忽而一笑，随即又垂下了双眸。

就在这时，原本待在石亭那边的随风与于青山也走过来了，许是见他们在原地停留太久，不放心，所以也来一探究竟。

“去亭子里细谈吧，”度春秋轻声提议道。

叶不晚点点头，牵起小满，随着他们一同走向那座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