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的眸子,流淌着不想与人知的克制,因为这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她才得以深邃。云奴知道她有很多秘密,他并不那么想知道。
“你怎么老是看着天?”云奴也随之看去,“等烟花吗?”
“应该不会有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可是上元节,皇宫里怎么可能不热闹热闹。”
这股刨根问底的劲,一开始让她很烦,之后很快就习惯了。云奴是这府里的家生子,但是父母都已经去世,因为青春年少长相可人便留在屋子里做些轻松的活,不用风吹日晒,平日里又会撒娇讨好,在府里活得像半个主子,偶尔会任性妄为。
“我让他们不许放,太吵了。”孟长巽吃完最后一个冷掉的元宵,黏腻的甜味糊住嗓子。略顿一顿,她就起身去马棚里干活。
别人干活是为了生存,她倒好,活着就是为了干活,看样派头和谈吐明明是个尊贵人,但是铲马粪,洗马槽,修马蹄等等脏活累活,她都一声不吭地做,一复一日地做。
看她做活是一种享受,利落,井井有条。云奴半倚在栏杆上,马儿也服她,不骄不躁,任凭她牵弄抬蹄。
“阿熏,你说这样一辈子也不错吧?”他忽而发自内心地喃喃自语。
她的动作定住了,现在铲马粪和当年为阿娘的战马铲马粪会是同一种心情吗?在阿娘没有登基之前,她什么日子都过过,从关在地下室长大的阶下囚到丹墀之上的皇储,然后就是现在。
“我不要。”
季清嘉猝然从梦中惊醒,没想到从家里逃出来依然睡不好,江戬在房外听到这一声惶恐梦呓,还以为是刺客,立刻推门入内。
长时间的军旅生活让她早已没有了男女大防这些心思,缓了一会儿,勉强转身坐在榻上。关于梦境,她一个字也不想吐露,哪怕是自己讲给自己听。
“都督,我们还是回府吧,这里和敌营没差别,谁知道她们安的什么心思。”这个早就被人遗忘的身份,只有江戬还记在心头。
季清嘉看着单膝跪地的男人,搓了搓自己的脸。戎马半生,回到辛都后,府内还称呼自己“姑娘”,还和战前一样,以为小心翼翼保持这个称呼,就能当这辈子没发生过吗。
母亲真是可笑。
“你猜猜看,她想做什么?”
“末将猜不到。”江戬下意识回答,随即又想到面对的是季都督,“突厥人贼心不死。”
“差不多,她很聪明,但是元气大伤,也没有地位了。”季清嘉是怀着一种监视的目的留在这里的,比起留在辛都,她更愿意北上,她发觉自己是绝佳的质子。因此她有些期待阿史那·萘苾真的带她去突厥。
这个年她过地轻松,每天和萘苾在一起,故意拖住她烦她,有酒就喝,有肉就吃,扯着昔日旧敌吹拉弹唱寻欢作乐。看着萘苾的脸庞,虽说是老成了不少,但酒过三巡还是穿越到她在自己帐下听遣的光景,季清嘉每每都要寻忆很久,才知今夕何夕。
人生吊诡啊,她做下结论,起身打算再去找萘苾公主玩玩。再恨朝廷,再恨那个女人,她也没办法不顾大邺的国祚和天下的和平,现在虽不能行军打仗了,但这样也是牵制敌人,打探敌情的办法。
行至中庭,但见萘苾和人交谈,季清嘉暗暗笑了,又走过去,“公主雅兴,不如找几个弹唱,我们再乐一回?”
萘苾发觉是她,推将面前人闪身走了,回身苦笑,“元帅为何还不安寝?”
“想到公主的酒便无心睡眠,思之如狂,便起身来了。”季清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转而回头对身后的江戬吩咐道,“你去把那个湖心亭收拾出来,我们片刻后去。”
萘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人什么时候变成一块滚刀肉了,她年前搭救她一回,本来打算能和她一起联手做一番事情,可是季清嘉不接招,顾左右而言他,只知醉生梦死。
她虽深恨孟熔,但是已经全无心力了,萘苾跟着她慢慢闲步,左右思量。暂时看不出季清嘉这人心思深处,只是目前有一个不好的信号,就是这个自寻来的叫江戬的少年将军,她最怕的就是季容霜已经知道她的行藏。
那时候心一沉做的赌,现在却成了烫手山芋,杀不得也引诱不了,还得日日当座上宾对待。两人正穿过狭窄的□□,萘苾不时回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不一样了,失去了光彩,如死鱼目,只有面皮在动,其余皆是朽骨。
没有信念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连仇恨和痛苦也腐蚀不穿本就空无一物的心神,萘苾猜想她已经到了这一地步。
虽说做过敌人,但是她们做过更长时间的战友,季清嘉除了失去了左腿,其心神以往之物也尽皆流散。
两人在亭中坐定,席上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