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公主的脸色变了,变化极微妙,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像一块看似完好的冰面,内里已悄然裂开细纹,却仍强撑着没有碎裂到表面,原本莹润的面色隐隐泛起一层苍白。
海伦娜公主笑了。那笑意绝非宫廷里训练有素、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客套笑容——是一种更真的、更畅快的、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吐出来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弧度大得能露出上排牙齿。笑声不大,却很清脆,像有人在敲一只水晶杯。她端起那杯已经不冒泡的香槟喝了一口,咽下去,又笑了一下。
帕特里克王储坐在女王旁边,嘴微张,眼睛从阿利斯泰尔身上移到塞德里克身上,从塞德里克身上移到莉莉身上,又从莉莉身上移到女王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又张开,没发出声音。脸上浮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既不是困惑,也不是惊讶,是更本能的茫然。像个小孩子,眼睁睁看着事情在眼前发生,却完全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女王挥了挥手。“塞德里克,带维林一家先下去吧。”
塞德里克微微躬身。“是,陛下。”直起身,转向莉莉。那双眼睛里的光在转身瞬间悄然变了——冷意褪去,暖意浮起。他伸出手。莉莉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和方才那只手一样粗粝,温度却截然不同。那只手烫得像壁炉里蹿起的火苗;这只手温温的,像一杯沏好后被遗忘在桌上、慢慢凉下来的茶。
她跟着塞德里克走出帐篷。子爵夫人走在前面,步子极快,快得裙摆在风中翻飞,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伊迪丝紧跟在后,脚步更快,珍珠项链在颈间晃来晃去,像一串被人晃动的铃铛。维林子爵走在伊迪丝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脸却是白的,白得像纸。卡尔走得不慌不忙,和来时一样稳,手指在身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走到帐篷外,走到人少处,塞德里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莉莉。眼睛里有光,像深夜里一盏温着的灯,褪去刺眼的光亮,只剩一圈柔和的光晕。他伸出手,把莉莉耳后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碰一件怕碎了的珍宝。
“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声音很低,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上。
莉莉沉默地看着他,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好。”她最终轻叹一声,没再多说。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塞德里克一定能听到。但她不知道——他听不到的。他的心跳也很快,快到自己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听不到别人的。
她转过身,跟着子爵夫人走了。步子迈得很稳,和往常那般端庄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她知道,心早已大乱,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从没真正平静过。走过那些假装不在意、却总在暗处偷偷打量她的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沉重。
她的目光忍不住往回望了一下。塞德里克还站在原地,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像一堵墙,像一棵树,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床上、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却固执坚守的石头。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离那个沉默的影子越来越远。
午后婚宴散场,女王回到王宫,第一件事便是遣人去查莉莉·维林与维林家的底细。派出去的人翻遍格伦莫尔郡档案、打听了维林家在王都的风评,带回来的消息却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莉莉·维林,维林子爵幼女,在乡下长大,体弱多病,由仆人照料,从未离开过格伦莫尔郡,直到今年才被接来王都。除美貌外,无任何引人注意之处。没有疑点,没有破绽,没有任何值得女王皱眉的东西。
而弗罗斯特家族这边,早在塞德里克坦率心意之初,便已将这位少女的出身查了个底朝天,那时得出的结论与女王如出一辙:一个小贵族家的小女儿,除了美貌别无长处,塞德里克不过一见钟情。少年慕艾,再正常不过。塞德里克将法兰那段过往瞒得滴水不漏,公爵夫妇甚至不知道莉莉是他的救命恩人。身边除帕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莉莉上过前线、甚至在法兰与辛德菲尔大公有牵扯,而帕克是他最忠诚的副手——至少他曾这么以为。
帕克对塞德里克忠诚,是真的。可他对北境更加忠诚,也是真的。当那份悬赏令——那张塞德里克当初为寻找莉莉而四处张贴的画像——被他从箱底翻出来,攥在手里,站在弗罗斯特公爵书房里时,声音没有发抖,目光没有躲闪。他一五一十将塞德里克与莉莉的牵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斯卡布罗战场上那根弯针,到猪头酒吧里那不堪的身世、无法解释的医术;从布里斯托港口那艘商船,到法兰牢房里被割断的脚后跟;再到那个灰色眼睛的男人——阿利斯泰尔·辛德菲尔——如何在每个环节里如影随形。
公爵听完,什么都明白了。
他将塞德里克召进书房,关上门。那扇门极厚,厚到走廊里的仆从竖起耳朵也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听到公爵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一句一句砸下来,砸得地板微微发颤;塞德里克的声音偶尔插进去,急促的,争辩的,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年轻的鹿,拼命想证明自己没有做错。
“她不是间谍!”塞德里克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嘶哑,带着近乎破碎的东西。“她在斯卡布罗救了我——在法兰王宫的牢房里,她把我的脚治好了!如果不是她,你儿子这辈子就是个跛子!不——他早就已经死了!”
公爵的声音沉下去,低到只有门板才能听到。
“她与辛德菲尔的关系——”塞德里克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一定有隐情。她应该是被强迫的。那个人控制了她,逼迫了她,可她还是在那种情况下救了我。她救了我的命,两次。这还不够吗?”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什么东西被碾碎了的声音。
书房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被震聋了的那种安静。公爵没有回答。沉默像一堵坚实的墙,无法穿透,也无法绕行。
过了很久,门开了。塞德里克走出来,脸色灰白。帕克站在走廊里,低着头,没有看他。塞德里克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没有回头,只是把那一步踩得更重了些——重到靴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心脏被攥紧时发出的那一声。
公爵的命令很简短:软禁。在解除命令之前,塞德里克不得离开房间,不得见任何人,不得对外传递消息。帕克执行了这个命令,像执行北境战场上任何一个命令一样,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把塞德里克送回房间,从外面锁上门,然后站在门口。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