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站在帐篷里，脚踩着地，却像踩在虚空里，脚下没有半点踏实的触感。浑身发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压不住的冷，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快要炸开。
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女王的目光，也许是艾米丽公主的冷淡，也许是弗罗斯特公爵那句“娶谁不重要”，也许都不是。她只知道想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帐篷，回到那间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屋子——那里只有她和埃莉诺，没有喧嚣，没有审视。不想站在这里，不想被这些目光打量，被这些声音评判，被这些人决定着命运。但她不能走。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抬，脸上挂着得体的、挑不出错处的微笑。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得精致却不会动的画，等着被看完、被评价、被挂回墙上。
「你看到了吗？」她在心里对林雅说。「他们都想把我们当棋子。」
「——那我们就不做棋子。我们做下棋的人。」女声悠悠地传来。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侍从的，不是宾客的，不是任何一个可以忽略的背景声响。那脚步声她太熟了——布里斯托的阁楼外，格兰瑟姆宫的走廊里，每一次她需要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时候，它都在。沉稳，有力，不急不缓，像一架被校准过的节拍器，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一声声，正正踩在她心跳上。
她抬起头。
阿利斯泰尔从帐篷侧面走进来。一身黑色外套，白衬衫外系着深蓝领巾。头发梳得齐整，灰色眼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两片磨薄了的冰，冷冷地反着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和走进布兰顿谈判会议室时如出一辙。但他的眼睛在帐篷里扫了一圈——扫过女王，扫过弗罗斯特公爵，扫过艾米丽公主，扫过海伦娜公主，扫过塞德里克——然后落在莉莉脸上。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短到像一眨眼的工夫。可那一眼里，压抑着什么更深沉的情绪。
阿利斯泰尔走到女王面前，微微弯腰。“陛下。”
女王的嘴角微微一弯，弧度恰到好处，正是对外国使臣的标准笑容。“大公，您来了。”
阿利斯泰尔直起身，转向艾米丽公主与弗罗斯特公爵，微微弯腰。“公主殿下，公爵大人。”艾米丽公主的嘴角牵了牵，浅到像肌肉的本能反应。弗罗斯特公爵点了点头，幅度极小，小到像只是下巴动了一下。
阿利斯泰尔转过身，面对着塞德里克。目光从塞德里克脸上移到莉莉脸上，又从莉莉脸上慢悠悠移回塞德里克脸上。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毫不掩饰的玩味，混着几分针锋相对的挑衅。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莉莉面前。塞德里克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侧转，像一堵骤然竖起的厚墙，想要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阿利斯泰尔已拉起莉莉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他今天的手是滚烫的，烫到莉莉的手指在那一瞬不自觉地挣扎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重重碾上她的手背。不是轻吻，是烙铁般的、宣示主权的碾压。嘴唇在她皮肤上停留了一秒，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莉莉感觉到了他的温度，他的气息，还有——她说不上来。是愤怒？是怨恨？是某种被压得太深太久、已变了形的东西。那道目光从她脸上抽走，落回塞德里克身上。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终于能呼吸了。她抬起眼，看向阿利斯泰尔。
阿利斯泰尔的嘴角仍挂着那抹标准的微笑，可那双灰色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锐利的、志在必得的冷焰——像冬夜饿狼的眼睛，盯住猎物，绝不松口。
“弗罗斯特少爷。您的未婚妻，很美丽。”声音不高不低，与平日毫无二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塞德里克的嘴唇压成一条线，只一瞬便松开。嘴角仍维持着那个弧度，纹丝未变。可眼睛不一样了——那里面的光，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暖变冷，从冷变硬，最后凝成一柄出了鞘的、尚未寻到目标却随时会刺出去的利剑。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到莉莉身侧，肩膀微侧，像一面正在展开的盾，将她挡在身后。
“大公过奖了。莉莉小姐还不是我的未婚妻。但我会努力让她成为。”他的声音像一杯被反复冲泡过的茶，还有温度，却早已没了该有的茶香与回甘。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和阿利斯泰尔一模一样，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礼貌，得体，却也冰冷。
阿利斯泰尔看着他，他也看着阿利斯泰尔。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到莉莉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两秒，长到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连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阿利斯泰尔的嘴角微微上扬，比方才多了几分弧度。那不是笑，是胜券在握的从容——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看似松弛，却早已将一切掌控在手中，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他转过身，看着女王。“陛下，关于两国之间的协议，我有些新的想法。现在不太方便，晚些再与您详谈。”
女王的眸色一闪。嘴角弧度纹丝未动，眼神却已变了——客气褪去，换上认真；认真沉淀，转为审视；而审视深处，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锐利，像在质问：你想做什么？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叮”，像一颗碎了的珠子。
“好。”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却瞬间压下帐篷里的几分躁动。
塞德里克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他父亲如出一辙——平直，不喜不怒。可眼睛里藏着另一番景象：像一团被厚冰封住的烈火，冰在消融，火在翻涌，只差一线便要喷薄而出。
弗罗斯特公爵的眉心微微拢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如常。嘴角仍平直地绷着，可那平直底下悄然涌上一层东西——不是怒，不是忧，更像一位久经沙场的统帅忽然发现对方阵型变动，正飞速在脑中重新测算兵力与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