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的。”
这段话但凡换个人说,他都难免会对此存疑。但很奇怪的一点就是,哪怕这是电话对面那人单纯讲来安慰他的话,他也会义无反顾地深信不疑。
“没有骗你,钱律深耕婚姻家事法律事务方面很多年了,胜率也极高,的确算是领域里的佼佼者;而且她和我说了,这次大概率不会出岔子。所以,你只要安安心心地备赛就够了。”
对方向他解释的很透彻,思路清晰,很具有信服力。
但是这却让他更加愧疚,甚至于有些厌弃自己了,凭什么人家这么晚了还要陪你熬?
说实在的,人家好事做尽,不仅向你认真且详尽地解释,而且为了不让你担心,还要想方设法地安慰你。其实那件事和对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啊,好难为情啊。他抓狂地绞着手指,心里已经开始问候起自己,徐覃玫,你可真是个烦人精。但表面还是礼貌且疏离地道了谢“真是麻烦您了,程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对方不放心的叮嘱,温和到让他难以为自己此番行为找补,甚至恨不得挖个坑把自个儿囫囵埋起来。
“那您也要记得早点休息哈,拜拜,我先挂了啊。”
深夜来电挂断之后,在他不知觉的角落,程崖蜃悄悄仰起头,把溢出来的情绪轻且狠地收拢起来,一股脑儿塞回衣领里。
仔细拍了拍衣角沾上的草籽,随后转身就隐没入黑夜深处,正要先行前往宿舍楼之际,转瞬即逝的教室灯被怪物一口气吞下,唯一的光源被掐灭,整片空间化作黑咕隆咚的一片。
随即,教学楼的铁门被拧开了,某个窄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探出脑袋。
就在他远远观望着对方脚底抹油逃离的时候,离对方不远处有只小动物同样扬起了尾巴,也顺理成章地吸引了对方的目光。
“小芝麻,你怎么会在这里?”
感觉到对方正在朝自己这边靠近,程崖蜃默默地向后撤步,就在他搜寻着“条条大路通罗马,所以还有哪条大路通宿舍”之时,对方刹住了脚步,蹲下身来,从口袋里翻找出一根撕了半条包装袋的火腿肠。
没错,还被惨不忍睹地啃了一口。
“吃嘛。我现在可没有像什么猫罐头啊,猫条啊之类的好东西啊。”瞧着那名叫“小芝麻”的黑猫睬都不睬地偏过毛乎乎的脑袋,“喵呜”一声拱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踩着棉花就要离开。
徐覃玫见此,有些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你这挑肥拣瘦的家伙。真是的,明明火腿肠还是大牌子呢,居然还嫌弃上了,都给你养刁了......”
“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我自己吃。”说着他就把火腿肠彻底撕开,胡乱塞进嘴里。
突然,他又想起什么来,一脸忍痛割爱地从背包的右半边摸索出大半袋牛肉粒。
太狠心了,这袋牛肉粒的价格快赶得上他一周的泡面钱了。如果这家伙再不识货,或者不闻不问,那他可就再也不管了......
然后这袋牛肉粒的归属权就是他——
的、了。
后面两个字还没冒头,就如同这大半袋牛肉粒,露头就秒。小芝麻激动地凑过去,“啊呜”一大口把那堆他刚剥出来试试水的牛肉粒一股脑地咽进肚里,美滋滋地撕扯起这不费吹灰之力,即刻唾手可得的新鲜牛肉粒。
“哎,你慢点哈,不着急,没人跟你抢——”徐覃玫无奈地蹲下来,如同任劳任怨的母亲一样,认命地为这不省心的小猫咪剥着牛肉粒,唯独希望它吃的能开心点,别饿着了。
然后,自己的肚子委屈地发出了“咕噜噜”的抗议。
程崖蜃隔着老远,目睹了一切。本来还稍微有点困倦,现在端详起这幅其乐融融的画面,心里情不自禁地泛起蜘蛛网般细微的涟漪,嘴角也只不由自主地勾起浅淡的弧度。
这好像就是他只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情感外露,再多就会如同系统过载,随即开启自动清零模式。
也许总会感到奇怪吧,年轻气盛时心潮澎湃的激情与热烈,转瞬间就离他而去了,连复原哪怕百分之一情绪的机会都没留下。
就好像那个总是桀骜不驯地发表自己的无拘无束的言论,慷慨激昂地发誓要实现自己梦想的年轻的自己,和他根本不是同一人;亦或是,压根没有存在过。
“好了,剩下的就是我的啦。”
那个年轻人蹭了蹭小芝麻油光水滑的皮毛,直呼手感甚好,趁这好吃懒做的小家伙反应过来,朝他手上恼羞成怒地来上一口之前,赶快连着剩下一丢丢牛肉粒一并紧急撤回。
“晚安哦,小芝麻。祝你梦里有小鱼干吃!!”
对方轻快地跑开了,他也知晓自己也要尽快动身,帮他打掩护了。
于是,在低头处理完某个教授给他发的消息之后,程崖蜃轻咳了声,抓紧时间加快了脚步。
还是不放心对方一个人去躲巡逻大爷啊,毕竟万一对方被逮到了还要关系到奖学金泡汤等一系列事宜,到时候得不偿失,追悔莫及的对方绝对会拼命找他舍友诉苦水。
但不会找他。
因为对方心里门儿清的厉害,这一切都无关他的付出,这是对方自己的事。
所以,在对方的眼里,他没必要,也没理由去听对方倾诉对学校规章的怨怼。自然就好端端地绕开了他。
不过,在他那里,这种强自尊给予自己的“好事”,其实不然,并非他想要的。
就这样远远地追随着他到宿舍楼门口,就见这小子很机智地故意放了个“烟雾弹”——没想到吧,其实是只尖叫鸡;还贴心地考虑到不想打扰那些早睡的同学,偷偷摸摸扔在了宿管室门口,然后一溜烟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然后,徒留张大爷气急败坏地踹开铁门,左顾右盼了半天,丝毫没抓住那个始作俑者,最后还是摸不着头脑地甩上门,心里已经臭骂了那个晚归的不知名的臭小子一顿。
而再次显现对方灵活的身影,却是在宿舍楼后面,被那棵梧桐挡了个七七八八。
只能看到那偶然性身手矫捷的对方硬生生抬腿跨进那因宿管粗心大意导致只关了半截的窗户,然后浑身酸痛地停顿片刻,最终一鼓作气地扶着墙壁,把自己整个窄小的身体活生生给塞进去,随后“嗖”地一下成功回笼。
耳畔“噔噔噔”的爬楼声已经被万籁俱寂之际才会显现出的,此起彼伏的虫鸣淹没彻底。徒留下来自他的一阵清晰的叹息。
没什么好遗憾的,既然对方畅通无阻地回寝了,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他稀罕地在脑海里徘徊不前着某个念头,正不着边际地把他牵扯回好几个月前那个晚上。
风很轻,月很圆,还有那只静悄悄地探出来的手臂,那么灵动活泼地烙刻进他的回忆,那么孜孜无倦地不愿远离。
不是挺好的么,至少他凭自己就能想方设法逃离宿管大爷的魔爪,顺利回寝。有什么好黯然神伤的呢,真是自作多情。
他没回头,逐渐远离,直至缩小成最不起眼的一个点。
“你昨晚回来的时候,我都睡着了。”第二天清早,唐棠就和他抱怨道“你下次还能再早点回来,等我起床也不迟。”
“哎呀,这不是路上碰到流浪猫,因为要喂它所以耽误了点时间嘛。”徐覃玫压根没放在心上,他从衣柜里翻找出一堆衣服,扭头问他那怨种舍友“你觉得我去医院,穿啥会既得体又方便?”
“哥们,我不是穿搭博主,好不好。别拿我当人工智能使唤。”虽然表面上严辞拒绝,但是唐棠还是刀子嘴豆腐心地提出了建设性意见。
“这件吧,黑色显白。再配这条卡其色的牛仔短裤,挺轻便的。”
“可是我想穿白T恤——”徐覃玫有些犹豫地比了比那件黑T恤,感觉花纹有些复杂,领口开的太低,不太适合医院这种略显庄重的场合。
“干嘛呀,黑色显脏懂不懂?”唐棠无语地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去医院换药吗,穿一身白的过去,回来一身乱七八糟的,有毛病啊。”
“有道理,那就这样吧。”徐覃玫欣然接受地一点头,刚换好衣服起身准备出门,就被唐棠怀疑地喊住了。
“不是你一个人去吧?”唐棠打量了他一番,眯了眯眼,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是不是程崖蜃也去啊?”
“对啊。”徐覃玫泰然自若地回应,脸皮已经厚到能面不改色地接着对方的话往下说的程度了“他也去看病。”
“他跟我说嗓子有点不舒服,嗯,可能是旧伤复发了吧......”他谨慎地开口,其实心里已不自觉地为对方暗戳戳捏了把汗。
只有唐棠斜睨着门口,在他离开的背影后面咬牙切齿道“切,的确该去医院看看。我看你们都‘病’的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