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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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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就发现朝思暮想的电梯神乎其神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既不是犄角旮旯里,也不是藏在黑暗处不易察觉的位置,就这样大剌剌的裸露在他的正前方。

“哈哈。”开心两下得了。进电梯前,他朝缓缓打开的不锈钢门扉翻了个白眼,然后礼貌地冲对方笑笑。

随着升降机运转向上,两人同时保持了沉默。原因无他,之前的误会,亦或是破罐破摔的承认,都还没被彻底解开。所以现在不适宜大费周章地诉说心意,还是离远点才好吧。

更别提对方瞧着话少冷淡,其实是因为普通话还不甚熟练,怕讲错了遭人嫌弃,所以一般都是多听少言,就给了那些与他不太熟络的人群某种不好说话的印象,其实,相处久了就会发现,程教本人还是尤其乐观开朗的。

而且你抛出去的玩笑话,再笨拙他也会小心翼翼地给你捧起来,然后放进珍藏的匣子里,对方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心智与年龄,阅历相差悬殊的人。

但是对方心里到底在琢磨些什么,他想,自己兴许是不太容易彻底摸清楚的,但也没必要知根知底,毕竟,距离产生美,雾里看花美三分嘛。

再抬头,电梯门“叮”一下开了,他追随着对方的背影抵达少年宫的前台,与辅导员交接过后,正式进入新教室。

一路走过来,就会发现白漆是新刷的,地板也刚装修完,木屑都没扫干净;而且如果朝右边一间教室探过头,就会发现堆叠的七扭八歪的桌椅板凳,估计还没时间给收拾过来。

在提前发现门底透着光的时候,他推开了教室的门,与端端正正坐在位置上的小胖子对上了眼。

“......老,老师好!”那小胖子瞪着绿豆般的小眼,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连小腿肚都在哆嗦。

“我看起来像什么很可怕的妖怪嘛?”徐覃玫很自来熟地反手把门阖上“不用紧张哈,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我,我叫周墨!”那小胖子还是有点害羞,小小声道,连肉嘟嘟的手都绞在一起,难舍难分了。

徐覃玫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没追究别的;只是温和地让他把歌词本打开到第一页,先从音阶开始练习,再试唱一小段稍微有点难度的旋律,其实是为了摸清他的水平和缺陷大概在哪里,好对症下药。

这小胖子一开口,他就下意识挑起半边眉来,比想象中的要好蛮多的;就比如,声音特别干净,像是经过洗炼之后的矿石;还有就是,基本没有被污染过的独特唱法,与少年人特有的天真气质很搭。

虽然后面的中气十足的演出很让人出乎意料,但刚开始还是有点哆嗦的厉害,估计是太紧张了。

他一向不拘小节,先是大加赞赏了这位小老弟出色的演唱功底,然后给足自信后就斟酌了提了几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说实话,周墨这个年纪,有一两个音唱不准,或者节拍稍快稍慢,都是非常合理的现象,不用过分苛责孩子,毕竟就算是成人,又不是人工智能,也不一定能做到十全十美。

他瞧着这小胖子,自觉深感满意。尤其心里也挺门儿清的,略微估摸着对方家里应该还特意请过专业的家教老师,不然光凭小孩子独自的理解能力,能做到这般的近善近美,也太不可思议了。

除非,他是天才。但是就算真是天赋怪,这也得算是bug吧。索性不管,他还是好端端地上好他的课,不露半分声色,挖空心思躬耕于教师的岗位之上。

但是这小孩哪里都挺好,就是感觉把他想象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他稍微挑下眉,撇下嘴,亦或者最寻常不过的拍拍他的肩膀之类的小动作,都能让这小家伙闷不作声地立刻噤声,然后一二三木头人般化作根桩子杵在他面前,仓皇失措地紧抱着歌词本,随之谨慎地瞅着他的脸色,像只被吓破胆的,正捧着颗快跟它身子一般大的瓜子的仓鼠崽子。

“......好了。时间不晚了,早点儿回去吧。”徐覃玫低头望了眼屏保上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就九点半了,刚好适合回去,甚至还没挨上宵禁,不错。

可是这小胖墩偷偷打量了下他的神色,似乎欲言又止地憋着些什么,但是又不敢出声,只好把自己憋成一只胀满气的河豚。

徐覃玫其实发现了他似乎有别的事要说,但是有些不太想承认自己察觉到了。因为他也是个很怕麻烦的人,现在坐地铁回去正好,还能洗漱完,打一局游戏舒缓一下心情,所以,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了吧......

“老,老师!”他心下一沉,心里痛苦地咕哝,勇气可嘉啊,看来你还不是很怕我嘛“我想请老师帮,帮,帮我个忙,很小很小的忙......”

“说吧,什么事?”没办法逃避现实了,他只好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我想,想让您陪我,陪我去上试上课,我,我,我好害怕,我不敢一个人去上,听说那个老师超级凶!”

“嗯,哪个老师啊?”徐覃玫提起好奇心来了,这里还会有凶巴巴的老师吗,不都是绞尽脑汁的就为了好好侍奉这群小兔崽子嘛,其实是防止被家长投诉,然后扣工资罢了。

“是程,程老师......”“他,凶?”徐覃玫满脸不可置信,一副你在骗我吧的震撼表情“可凶了,曈曈是我班上的同学,她说之前还被程老师说哭过呢,所,所以,老师,您能不能——”

“走吧,是九点的课对吧?”徐覃玫没招了,反正以他贫瘠的想象力,实在是想象不出对方板着脸,训斥不听话小孩的模样,反正只要一安在对方身上,他就由衷的感叹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怪异了。

话没说完他就拉着这怂娃子出了门,飞快奔往下一间教室上课。

正巧,对方教室门没关严实,一推就开;视线率先就触及到躺在琴凳上的小提琴,制作精良,琴柄处有淡淡的磨损痕迹,琴弦换了好几轮,却依然有些轻度的松弛变色。

它明明只是沉默的,不干扰任何人的,静悄悄地躺在快要将它融化进浑黑软垫上,却那么扎眼刺目,不是因为平平无奇的褪了漆的外壳,不是因为下标刻着的飘逸花体字符,更不是因为换过的弓毛时间长了,导致太过松弛而引人注目,独独围绕最简洁明了的那个理由:

这把小提琴是对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也是后来演唱会开幕节目至关重要的道具之一,它的模样,早就烂熟于心了,所以再次看到,就仿佛周而复始地又一次触及,那段触目惊心的过往,某一刻惨烈到甚至不愿再被提及的一切。

对啊,他没死,他还好端端活着,站在自己面前,不是吗。徐覃玫背过手去,摁住自己突突狂跳的脉搏,兀自强逼着那颗再难被遏制的心脏安静下来,即便无计可施,即便无济于事。

“那我们开始吧。”

他突然清醒过来,退至一旁,矮身躲在角落里,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乱麻,就这样胡乱地塞到犄角旮旯里,等待人回收,或者捎他回所谓的“庇护所”。

然后终于能把被压缩进肺里的浊气全部释放,再大口呼吸着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就好像只要这样的循环往复,生死交替,可以让他暂时抛离失而复得,却畏惧第二次失去,且深埋心底的痛苦。

何其悲哀,他捂住了剧烈起伏着,甚至引发难以言喻的疼痛的胸口。

对方轻声和周墨交流了一下接下来的教学过程,也提醒他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欢迎来提问,而且如果自己有哪一点说错了,可以直接提出,不要害怕自己会不高兴。

“因为每个人都会犯错,所以不用害怕说错话,知道么?”程崖蜃顺手举起搁在一旁的小提琴,把琴惬意地搁在颈下,调整好角度,拧紧弓毛,就很自然地握紧弓杆,不由分说地开始演示起来。

他演奏的的是一首很经典的名曲,是专门讲述战争岁月的乐曲,前半部分看似平静无波的旋律下暗藏玄机,透着一种神秘到难以言喻的伤感,似乎在控诉战争的无情;而后半部分层层递进,转音,跳音,都象征着抗战人民不屈不挠的斗志欲,以及决不跪地求饶的英勇态度。

但这还是让徐覃玫忍不住浮想联翩,当时自己上对方用暇余的休息时间补足的“私教课”时,也同样是以这段曲子作为第一首开场白。

而熟悉的亦师亦友的那个他,熟悉的跌宕起伏后勾起微小伤感的旋律,熟悉的曾凭双手交握着递交的小提琴......这实在不难让人浮想联翩过往种种悲情,然后徒留暗自悱恻的眷恋。

难道非要曲终人散不可,命运就偏要戏弄自己不可?

眼帘低垂,倒映着对方举起小提琴,娴熟地拉弓奏响的身影,就连缀在五官上,密匝匝的长睫,每根纤细勾起的弧度,都被如同遭显微镜照射后显现出精准的轮廓。

对方中途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因为要教授不甚熟练的周墨技巧,所以会有好几次修正的过程。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小胖墩太紧张了,导致手心盗汗严重,好几次都效果不佳,对方也只好先放下手中正示范着的小提琴,再耐心地对付起这位手抖到令人头疼的初学者。

这又让他闭上眼,回想起当时对方也是这样手把手教他的,而且兴许是他技能全点在声乐方面了,所以对于这种技巧性要求极高的古典乐器,比这小子还要冥顽不灵,朽木不可雕。

但是对方虽然一开始也会跟他发火,严苛到令人发指,而且当初他还偷偷摸摸和唐棠吐槽程教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啧......可真能算作是辣手摧花,太不讲道理啦,我练的那么认真,他倒好,把我从头到脚数落了一番,还直接给我下逐客令,呸,我算哪门子的客,分明是他多年未见的仇人......

他当时还和唐棠怎么讲来着,好像是讲程崖蜃漠然地对他说道“下次再练不好,你就不用来找我了。”

当然,再耗尽两周的夜晚的空暇时间后,他终于把“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小提琴练成可堪入耳的下一个level。

对方虽说也没表示过分的满意,但还是宽恕了他的魔音绕梁的演奏水平,并稍稍放过了当时颇有怨言的他。

回忆收拢,他缓缓睁开朦胧的双眸,凝望着昏黄毛茸茸地装点着对方裸露在光下的细腻的皮肤,再描摹这那道脸庞上清晰勾勒出来的分界线,最后聚焦在那两瓣一开一合的,略显厚重的唇上。对方应该是在向孩子细致入微地讲解些什么。

然而他下意识抬了抬手背,却感受到略微带来的潮意,如同扑面而来的咸腥的海风。

他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却于记忆深处中唯独留下片刻名为“缩影”的痕迹。

那仅为对方的眼眸,深沉到看不真切,却又让人难以言表地渴望着,去探索那隐藏在最深处的未知锚点,到底是通往何处的星际轨迹。

也许总会期冀着,是朝往自己的方向吗......

如果不是,那总会有点小小的遗憾呢,哪怕很容易跟一颗最小最小的豆子一样被忽略不计,但它还是会于自己心中最不可或缺的那片净土悄然谢幕,最后占据他所剩无几的偏爱,和那颗苍茫无依的心灵。

两个星期后,校园歌友会圆满落幕,他们几个和一些年轻的评委老师去KTV潇洒,而且,听说那个KTV还卖些名字都没听过的洋酒,这就引起了大伙们的好奇心。于是他们里面好几个都喝嗨了,自然而然地就开始酒后吐真言。

其中,就包括那个男孩子,光是一双桃花眼就足够摄人心心魄,而对方仿若无知无觉般与之洽谈,好像丝毫没察觉到那人眼中裸露出的别的东西,如同蛇信子般吐诉着的,深入骨髓的“剧毒”——爱意。

是没意识到,还是装没意识到?他不清楚,但心乱如麻,于是简单和唐棠招呼一声,就自己一个人出去了,去吹吹凉风,别逼的太紧。

兀自安慰着自己,他漫步在夜深人静的街道,路过一家便利店,突然心生一计,于是走了进去。

爱与不爱,是个终生难以解答的疑窦;但有更简单粗暴的验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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